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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年。
兒子揚揚被醉酒司機拖行三公里。
我抱着渾身是血的兒子衝進醫院。
急診室紅燈亮起。
我癱在走廊裏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給在大西北援建的妻子祝語棠發了封電報。
“揚揚危在旦夕,速歸。”
半小時後,郵遞員蹬着二八大槓停在醫院門口,隔着窗戶喊我:“溫柏舟,加急電報。”
我踉蹌着跑過去,撕開信封。
只有冰冷的一行字:“注意安全,等我忙完這陣。”
我心口一窒。
祝語棠外派去大西北已經三個月。
每一次我遇險,換來的都是這樣千篇一律的回覆。
我被廠裏的吊車砸傷小腿,血流了一地,給她發電報求救。
她回電很快:“安心養傷,注意休息。”
我被車間刺頭堵在倉庫毆打,發電報求救。
她立刻回信:“別怕,一切都會過去。”
甚至,兒子突發休克那晚。
我跪在手術室前,滿手是血地發加急電報催她,求她快回來。
她回的還是那一套:“相信組織,相信醫院。”
此刻,看着這封電報,我突然笑出了聲,笑着笑着,嘴裏就嚐到了鐵鏽味。
我在急救室外守着,給她發的每一封書信、每一封電報,換來的都是公事公辦的官話。
她總說項目保密,身不由己。
從她走的那天起,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這些冷冰冰的文字。
連同我的心酸、恐懼和無助,一起被它們吞得乾乾淨淨。
揚揚被推進手術室,我像丟了魂一樣在走廊裏遊蕩。
焦慮到極點,我想去找主治大夫問情況,腳步卻在門後釘住了。
裏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。
是我日思夜想、卻總也見不到的妻子——祝語棠的聲音。
“老祝,這真的值得嗎?”
是外科李主任的聲音,透着遲疑,“這畢竟是你的親兒子......萬一柏舟以後知道了......”
我的呼吸瞬間停滯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,“他不可能知道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裏透着疲憊:“我也不想走到這一步。但阿望爲了替我去勘探塌方,摔斷了胳膊,失血過多。他是‘熊貓血’,全地區血庫都調不到。除了揚揚的,別無選擇。”
“可這是拿孩子的命去賭。萬一手術中出現甚麼意外......”
“我說了,他不會知道。”
她的聲音冷硬,“我現在就去抽血,儘快送去那邊職工醫院。”
“這邊,你幫我穩住他。”
“穩住我?”
我一把推開門。
門內的兩個女人同時僵住,臉色煞白地看着我。
我一步步走進去,視線死死鎖在妻子那張寫滿了慌亂的臉上。
她下意識想把剛抽好的血袋往身後藏。
那標籤上明晃晃寫着“熊貓血,兒科,緊急調撥”。
“你剛纔說甚麼?”
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撕開了。
“你再說一遍,甚麼叫除了揚揚的血別無選擇?是不是你親手安排了這場車禍?”
她嘴脣翕動,想伸手拉我:“柏舟,你聽我說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......”
“那是我們的兒子!”
我嘶吼出來,積壓了無數日夜的委屈和此刻滔天的恨意一起爆發。
“他才四歲。他躺在手術檯上生死未卜,你這個當媽媽的,不僅沒來看他一眼,還躲在暗處算計他的血?就爲了救你那個一起援建的同事?”
“我只是沒有別的辦法。”
她似乎也被逼急了,眼底佈滿血絲,“阿望他是爲了我才受的傷,我不能看着他死。”
“所以你就可以讓揚揚去死?”
我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向她,哐噹一聲,我嘶吼着:“你和他在一起了,對不對?”
她避開了我的目光,沉默得像塊石頭。
那一刻,我看着她,忽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我最後一點殘存的期待,隨着那個血袋,徹底涼透了。
忽然,手術燈熄滅,護士跌跌撞撞衝出:“溫揚家屬在哪?病人失血性休克,急需輸血!”
我看向那個血袋,瘋了一樣撲過去。
她猛地將我推倒在地,扯下自己的皮帶死死捆住我的手腳,又撕下膠布重重封住我的嘴。
我拼命搖頭,淚水模糊了視線,喉嚨裏發出絕望的嗚咽。
她捂住我的眼睛,聲音顫抖:“全地區都在調血,最多十分鐘。柏舟,揚揚能撐住的......”
他皺眉,眼神閃過一絲不忍。
內線電話驟然響起。
她聽完便鬆了手,急匆匆整理衣服:“阿望等不及了,那邊救護車已經到了樓下。”
我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聽着醫護聲嘶力竭地呼喊:“溫揚家屬在哪?”。
卻只能瘋狂扭動手腕,直至磨出血痕,脣角溢出血沫。
幾分鐘後,喇叭裏傳來沉重的話:
“通知,通知。7號手術室,患兒溫揚,經全力搶救,無效......”
那一刻,世界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