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1

升職宴上,同事們起鬨玩起了大冒險遊戲。

中招後,我給通訊錄裏第一位聯繫人打過去電話。

酒後微醺,我玩笑着配合說出抽到的臺詞。

“我失業了。”

剛要解釋我只是在開玩笑,電話那頭的媽媽聲音尖利。

“甚麼?!”

“你是廢物嗎?連工作都保不住,我們養你有甚麼用?”

爸爸在一旁警告我:“我和你媽沒錢,你可別想回家啃老。”

我抿了抿脣,一顆心直往下墜。

明明就在上週,妹妹嫌累裸辭回家,揚言要做全職女兒。

隔天,她在朋友圈曬了爸媽新買給她的公寓。

附言:“世界的邊角料,爸媽的小驕傲。”

1

原本氣氛沸騰的包廂,此刻靜得嚇人。

電話那頭的我爸接着說:“謝清瀾,我們家不養閒人,你趕緊去找新工作,聽見沒?”

我媽提高了音量附和:“不管你是去洗碗還是掃大街,該交的家用一分不能少!”

“反正你別想回家喫白飯。”

我舉起杯中酒一飲而盡,撐起平靜道:“不說了,先掛了。”

幾個同事面面相覷,尷尬笑着打起了圓場。

“要是叔叔阿姨知道你下個月上任分公司總經理,一定會爲你感到高興的!”

“今天的事就是個玩笑,不提了,來爲謝總的升職乾一杯!”

我佯裝無事繼續飯局,嘴角的笑卻掩不住牽強。

上週妹妹辭職回家時,爸媽的態度可不是這樣。

畢業才三個月,妹妹已經換了5份工作。

最新的這份,是我到處求爺爺告奶奶,拜託朋友給她的工作機會。

爲了讓她住得近些,我還私下承諾,每個月補貼她3000塊的房租。

可只是因爲不想早起,妹妹任性辭了工作。

得知消息後,我氣得回家找她。

看着她一臉無所謂的表情,我怒道:

“上班18天,你遲到了15天,別人9點打卡,你下午2點多才出現,這就是你說的早起?”

“以後休想讓我幫你找工作!”

妹妹躲到我媽身後,嘟着嘴抱怨:

“媽,你看我姐!家裏又不缺我這點工資,至於嗎?”

我媽撇了撇嘴,皺眉看着我。

“靜晚還小,你做姐姐的怎麼就不能對她耐心點?”

我爸一拍桌子,說:“行了,家裏又不是養不起,大呼小叫甚麼!”

不歡而散後的第二天,妹妹在朋友圈曬了新公寓。

在評論裏,她高興地艾特了爸媽:

“感謝老爸老媽全款支持,小廢物如我也是有房一族啦!”

刷到的時候,我正在處理出租房老舊漏水的水管。

水滴混着鐵鏽落在我手背,我忍不住給爸媽打過去電話。

“爸、媽,以前我想跟你們借錢付首付,你們不是說沒錢嗎?”

他們似乎在陪妹妹逛家居城,不耐煩地回我:

“都多少年的事了你還記着,有意思嗎?”

我一陣語塞,只覺得沒意思透了。

6年前我想借15萬首付,他們說一毛沒有。

如今150萬的高級公寓,他們一筆付清。

這6年裏,體諒爸媽年紀漸長,我每個月都上交家用補貼他們,逢年過節還總包大額紅包。

其中有多少,他們給了妹妹?

想到這裏,酒意上了頭,壓得我心臟一陣難受。

藉口說喝多,我出了包廂,打車直奔家門。

大門半掩,隱約間,我聽見媽媽的抱怨。

“不是我們養大的就是沒家教,小時候不討喜就罷了,大了還不成器。”

“早知道,就不該生她。”

爸爸在勸:“等會兒我跟她說,不找到工作不許回家。”

“她別的本事沒有,倒是還算孝順,放心吧。”

我愣怔在原地,像個走錯門的陌生人,一時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。

手機突然一響。

他們回過頭來。

2

我媽驚叫一聲,抬手撫着胸口。

“你躲門口乾甚麼,嚇唬誰呢?!”

不等我說話,她接着道:“從小就這樣,鬼鬼祟祟的。”

我一陣恍惚。

聽奶奶說,我的出生是個意外。

爸媽那時忙着工作不想要孩子,無奈媽媽的體質不適合流產,不得已才留下了我。

幼時的記憶裏,爸媽是過年才見面的半個陌生人。

直到15歲那年,奶奶去世,我才從鄉下被接回市裏。

有一次,出門倒垃圾的功夫,家門就敲不開了。

零下5度的氣溫,沒有鑰匙的我蜷縮在樓道里瑟瑟發抖。

等到天都黑了,爸媽才牽着妹妹出現。

他們溫聲說着話,我才反應過來,他們臨時出門,是帶着妹妹去了電影院。

唯獨忘了我。

媽媽沒有第一時間認出我,嚇得尖叫一聲。

等我露出臉,她隨即呵斥道:“你躲那裏幹甚麼,做小偷啊?鬼鬼祟祟的!”

我顫聲解釋沒有鑰匙,妹妹笑我:“姐,咱們家門可以指紋解鎖,你不知道嗎?”

我不知道,因爲爸媽忘了告訴我。

媽媽邊抓着我僵硬的手指錄入指紋,邊數落我。

“不知道去鄰居家待會兒,你是傻子嗎?白長這麼大!”

我吸了吸鼻子,小心翼翼開口:“我普通話不標準,怕給你們丟人。”

就因我還沒有改掉的鄉下口音,爸爸早就提前交代,讓我少在外面說話。

話才說完,我爸黑了臉。

“一點不知道變通,笨頭笨腦的。”

後來,我被送去了寄宿制學校,一個月纔回家一個下午。

一路領先的成績,畢業就找到的高薪好工作,讓爸媽再提起我時,笑臉逐漸多了起來。

“你是做姐姐的,就該這樣給你妹妹做個榜樣。”

“錢別亂花攢起來,以後買個大房子,爸媽搬過去和你一塊兒住。”

聽得多了,我就以爲,我和妹妹一樣,是這個家重要的一份子。

可眼下,媽媽的口中,我又變回了那個被遺忘在門外,鬼鬼祟祟的外人。

就因爲一句“我失業了”。

莫名地,我笑出聲來。

我爸突然爆發,猛地站起身來,指着我就罵:

“我和你媽爲你乾着急,你還有臉笑?!”

“你都快30歲了,難道還指望着我們養你嗎?!”

我沒說話,一眼掃過放在桌子上的購物袋。

不用問,一套就5千多的護膚品是妹妹的,遊戲機是妹妹的,拆開的三摺疊新手機是妹妹的。

家是她擁有的避風港,不是我的。

見我沉下臉,媽媽眼裏的嫌惡多得要溢出來。

她揮揮手:“行了,把這個月的家用轉我,然後趕緊回你的出租屋去。”

“看見你這副樣子就煩。”

我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
明明只要說一句“說失業只是我在開玩笑”,就可以把一切倒回昨天。

我可以繼續每個月轉給爸媽5000塊錢換來週末的一頓家常菜,可以把收入的一大半攢起來去買他們想要的別墅,可以繼續補貼妹妹。

可頭一次,我不想再假裝他們愛我了。

我擺擺手:“我都失業了,哪來的錢交家用?”

3

“失業?”

妹妹突然從房裏探出頭來,一臉驚訝:“姐,你失業了?”

“是。”

我朝她伸出手:“我沒錢了,把我月初轉你的3000塊還我。”

她“啊”一聲,小聲嘟囔:“我早花光了。”

我冷笑:“你都不工作不需要租房了,還花我給你的租房補貼?”

“夠了。”

我爸的臉色愈發鐵青。

“你有種就出去找新工作,爲難你妹妹算甚麼本事?”

謝靜晚轉頭看看爸媽,又轉頭來看我。

她笑了一下,歪着頭問:“姐,你被辭退沒有補償嗎?”

“你職位那麼高,怎麼也該有個十幾萬吧?”

“對。”我媽一拍腿,站了起來。

“正好你妹妹公寓軟裝還缺點錢,你先拿出來借她用用。”

借?

不如直接說給。

從小就這樣,同學送的鋼筆,學校發的獎學金,攢錢買的裙子。

只要謝靜晚喜歡,就會“借”走,從此變成她的東西。

每次我流露出一點不情願,都會變成爸媽口中“計較的小氣鬼”。

我還沒表態,我爸先做了主。

“有了這筆錢,就不需要去貸款了。”

“你做姐姐的,大方點。”

謝靜晚笑了,一臉的理所當然:“姐,你這業失得正好。”

“我還想爸媽需要幫我還裝修貸款,捨不得呢,要不說你是我的好姐姐。”

說着,她往前走幾步,要來拉我的手。

我後退一步,躲開了。

“沒有。”

環視一圈,看清他們眼底的算計後,我聲音發冷:

“沒有補償,我一分都拿不出來。”

不等他們發作,我拿出手機,點開銀行賬戶。

“看清楚了嗎,沒有一分錢入賬。”

趁他們發愣,我徑直朝房間走。

“我沒錢租房了,從今天開始,我回家住。”

說完,我直接把門一關。

門外,是妹妹的驚呼聲,混着爸媽的謾罵。

門內,我抬眼,看向房間裏堆滿的雜物。

大四實習時,我想住在家裏能近一些。

可妹妹時不時就跟媽媽撒嬌:

“親愛的老媽,你寶貝女兒衣服多得都放下了,怎麼辦呀?”

媽媽笑着摟住她,轉頭看向我。

“工作了就出去住,正好鍛鍊下自理能力。”

從此,我的房間徹底變成了妹妹的雜物間。

連回家喫年夜飯,我都只能在飯後獨自返回出租屋。

把堆在牀上的東西清走,我囫圇睡下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正在洗漱。

妹妹陰沉着臉走到我身後,大聲喊道:

“姐,你怎麼用我的面霜,這個很貴的!”

我笑笑:“有3000塊貴嗎?”

更何況,我補貼她的,何止3000塊。

她上大學那幾年,動輒就跟我伸手拿零花錢。

100多的水果,800多的鞋,5000多的平板,上萬的電腦。

積累起來,已經跟我心底的隱痛一樣,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來。

爸媽黑着臉站在客廳,張嘴又開始指責我。

“謝清瀾,你差不多得了!一回來就鬧,你怎麼做姐姐的?!”

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,走到玄關,從媽媽錢包裏抽出10塊錢。

“媽,我沒錢喫早飯,這10塊錢就當你心疼女兒了。”

關上門的瞬間,爸爸的保溫杯砸在了身後的門板上。

仰着頭,我自嘲地笑了笑。

妹妹可以做的事,我不可以。

我早該看清,這不是我的家。

4

分公司主要團隊成員還沒到位,老闆大方地讓我休了年假。

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月裏,我模仿着妹妹做起了全職女兒,每天伸手要錢。

“媽,我看中了一條裙子,給我2000塊嘛。”

“爸,我朋友結婚,得包個紅包,1000就行。”

換來的,永遠是怒罵。

“謝清瀾你要不要臉?真的是白養你這麼大!”

“找不到工作你就隨便找個人嫁了,反正別跟我們住一起。”

“你是不是被抱錯了?我們怎麼可能生出你這種一事無成的窩囊廢?”

我左耳進右耳出,笑着刷手機,看妹妹的朋友圈。

她摟着爸媽,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拍照,三個人笑得開心極了。

配文:【老爸老媽陪我來裝修,全職女兒的幸福,是爸媽給的底氣。】

底下,爸媽齊齊點贊,評論“寶貝女兒裝修辛苦了”。

多諷刺。

同爲全職女兒,妹妹是被呵護的驕傲,而我是令他們作嘔的恥辱。

終於,在我把冰箱裏爸媽買給妹妹的一盒酸奶喫光後,他們爆發了。

幾個親戚被請到家裏,圍着我坐成一圈。

姑姑先開口:“清瀾啊,聽說你賴在家裏不工作?這可不行,傳出去多難聽。”

大姨附和:“就是,你妹妹還小,玩幾年沒事,可你不一樣。”

“你都這年紀了,不行就趕緊找個男人嫁了,讓婆家養你,總啃老算怎麼回事。”

媽媽撇了撇嘴:“這孩子不知道中了甚麼邪,腦子不清醒。”

我喝了口水,抿脣笑了。

“你笑甚麼?”

我爸突然猛地拍桌,“我們在跟你說正事,你有沒有在聽?!”

謝靜晚“哎呀”一聲,假惺惺地勸:

“姐,我們一家人說正事呢,你......”

“一家人?”我笑出了眼淚,“我15歲回家,到現在15年,你們有爲我過一次生日嗎?”

“知道我對甚麼過敏嗎?”

“謝靜晚咳嗽一聲你們連夜去醫院,我高燒40度自己去掛號,這叫一家人?”

我擦掉眼淚,聲音冷透:“少假模假樣的。”

爸爸氣得捂住胸口,妹妹慌忙去扶。

媽媽指着我,一字一頓:“你還覺得自己有理了?好、好!你滾,從此我們沒你這個女兒!”

“家裏的錢、房子,以後都是靜晚的!你一分也別想沾!”

“我們馬上就立遺囑公證,你休想拿到任何東西!”

爸爸厲聲道:“拿紙筆來,今天我們就寫斷親書!”

我點頭,轉身回房。

幾分鐘後,我拖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出來。

拿起那份皺巴巴的斷親書,沒再看他們一眼,我拉開門。

正巧,外面站着來接我的助理小喬。

“謝總,我擔心您行李拿不下就自做主張上樓來了,沒打擾您吧?”

不知是誰沒拿穩,玻璃杯掉落在地,打碎了室內的死寂。

媽媽尖叫一聲:“甚麼謝總?”

“她不是失業了嗎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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