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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職宴上,同事們起鬨玩起了大冒險遊戲。
中招後,我給通訊錄裏第一位聯繫人打過去電話。
酒後微醺,我玩笑着配合說出抽到的臺詞。
“我失業了。”
剛要解釋我只是在開玩笑,電話那頭的媽媽聲音尖利。
“甚麼?!”
“你是廢物嗎?連工作都保不住,我們養你有甚麼用?”
爸爸在一旁警告我:“我和你媽沒錢,你可別想回家啃老。”
我抿了抿脣,一顆心直往下墜。
明明就在上週,妹妹嫌累裸辭回家,揚言要做全職女兒。
隔天,她在朋友圈曬了爸媽新買給她的公寓。
附言:“世界的邊角料,爸媽的小驕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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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氣氛沸騰的包廂,此刻靜得嚇人。
電話那頭的我爸接着說:“謝清瀾,我們家不養閒人,你趕緊去找新工作,聽見沒?”
我媽提高了音量附和:“不管你是去洗碗還是掃大街,該交的家用一分不能少!”
“反正你別想回家喫白飯。”
我舉起杯中酒一飲而盡,撐起平靜道:“不說了,先掛了。”
幾個同事面面相覷,尷尬笑着打起了圓場。
“要是叔叔阿姨知道你下個月上任分公司總經理,一定會爲你感到高興的!”
“今天的事就是個玩笑,不提了,來爲謝總的升職乾一杯!”
我佯裝無事繼續飯局,嘴角的笑卻掩不住牽強。
上週妹妹辭職回家時,爸媽的態度可不是這樣。
畢業才三個月,妹妹已經換了5份工作。
最新的這份,是我到處求爺爺告奶奶,拜託朋友給她的工作機會。
爲了讓她住得近些,我還私下承諾,每個月補貼她3000塊的房租。
可只是因爲不想早起,妹妹任性辭了工作。
得知消息後,我氣得回家找她。
看着她一臉無所謂的表情,我怒道:
“上班18天,你遲到了15天,別人9點打卡,你下午2點多才出現,這就是你說的早起?”
“以後休想讓我幫你找工作!”
妹妹躲到我媽身後,嘟着嘴抱怨:
“媽,你看我姐!家裏又不缺我這點工資,至於嗎?”
我媽撇了撇嘴,皺眉看着我。
“靜晚還小,你做姐姐的怎麼就不能對她耐心點?”
我爸一拍桌子,說:“行了,家裏又不是養不起,大呼小叫甚麼!”
不歡而散後的第二天,妹妹在朋友圈曬了新公寓。
在評論裏,她高興地艾特了爸媽:
“感謝老爸老媽全款支持,小廢物如我也是有房一族啦!”
刷到的時候,我正在處理出租房老舊漏水的水管。
水滴混着鐵鏽落在我手背,我忍不住給爸媽打過去電話。
“爸、媽,以前我想跟你們借錢付首付,你們不是說沒錢嗎?”
他們似乎在陪妹妹逛家居城,不耐煩地回我:
“都多少年的事了你還記着,有意思嗎?”
我一陣語塞,只覺得沒意思透了。
6年前我想借15萬首付,他們說一毛沒有。
如今150萬的高級公寓,他們一筆付清。
這6年裏,體諒爸媽年紀漸長,我每個月都上交家用補貼他們,逢年過節還總包大額紅包。
其中有多少,他們給了妹妹?
想到這裏,酒意上了頭,壓得我心臟一陣難受。
藉口說喝多,我出了包廂,打車直奔家門。
大門半掩,隱約間,我聽見媽媽的抱怨。
“不是我們養大的就是沒家教,小時候不討喜就罷了,大了還不成器。”
“早知道,就不該生她。”
爸爸在勸:“等會兒我跟她說,不找到工作不許回家。”
“她別的本事沒有,倒是還算孝順,放心吧。”
我愣怔在原地,像個走錯門的陌生人,一時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。
手機突然一響。
他們回過頭來。
2
我媽驚叫一聲,抬手撫着胸口。
“你躲門口乾甚麼,嚇唬誰呢?!”
不等我說話,她接着道:“從小就這樣,鬼鬼祟祟的。”
我一陣恍惚。
聽奶奶說,我的出生是個意外。
爸媽那時忙着工作不想要孩子,無奈媽媽的體質不適合流產,不得已才留下了我。
幼時的記憶裏,爸媽是過年才見面的半個陌生人。
直到15歲那年,奶奶去世,我才從鄉下被接回市裏。
有一次,出門倒垃圾的功夫,家門就敲不開了。
零下5度的氣溫,沒有鑰匙的我蜷縮在樓道里瑟瑟發抖。
等到天都黑了,爸媽才牽着妹妹出現。
他們溫聲說着話,我才反應過來,他們臨時出門,是帶着妹妹去了電影院。
唯獨忘了我。
媽媽沒有第一時間認出我,嚇得尖叫一聲。
等我露出臉,她隨即呵斥道:“你躲那裏幹甚麼,做小偷啊?鬼鬼祟祟的!”
我顫聲解釋沒有鑰匙,妹妹笑我:“姐,咱們家門可以指紋解鎖,你不知道嗎?”
我不知道,因爲爸媽忘了告訴我。
媽媽邊抓着我僵硬的手指錄入指紋,邊數落我。
“不知道去鄰居家待會兒,你是傻子嗎?白長這麼大!”
我吸了吸鼻子,小心翼翼開口:“我普通話不標準,怕給你們丟人。”
就因我還沒有改掉的鄉下口音,爸爸早就提前交代,讓我少在外面說話。
話才說完,我爸黑了臉。
“一點不知道變通,笨頭笨腦的。”
後來,我被送去了寄宿制學校,一個月纔回家一個下午。
一路領先的成績,畢業就找到的高薪好工作,讓爸媽再提起我時,笑臉逐漸多了起來。
“你是做姐姐的,就該這樣給你妹妹做個榜樣。”
“錢別亂花攢起來,以後買個大房子,爸媽搬過去和你一塊兒住。”
聽得多了,我就以爲,我和妹妹一樣,是這個家重要的一份子。
可眼下,媽媽的口中,我又變回了那個被遺忘在門外,鬼鬼祟祟的外人。
就因爲一句“我失業了”。
莫名地,我笑出聲來。
我爸突然爆發,猛地站起身來,指着我就罵:
“我和你媽爲你乾着急,你還有臉笑?!”
“你都快30歲了,難道還指望着我們養你嗎?!”
我沒說話,一眼掃過放在桌子上的購物袋。
不用問,一套就5千多的護膚品是妹妹的,遊戲機是妹妹的,拆開的三摺疊新手機是妹妹的。
家是她擁有的避風港,不是我的。
見我沉下臉,媽媽眼裏的嫌惡多得要溢出來。
她揮揮手:“行了,把這個月的家用轉我,然後趕緊回你的出租屋去。”
“看見你這副樣子就煩。”
我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明明只要說一句“說失業只是我在開玩笑”,就可以把一切倒回昨天。
我可以繼續每個月轉給爸媽5000塊錢換來週末的一頓家常菜,可以把收入的一大半攢起來去買他們想要的別墅,可以繼續補貼妹妹。
可頭一次,我不想再假裝他們愛我了。
我擺擺手:“我都失業了,哪來的錢交家用?”
3
“失業?”
妹妹突然從房裏探出頭來,一臉驚訝:“姐,你失業了?”
“是。”
我朝她伸出手:“我沒錢了,把我月初轉你的3000塊還我。”
她“啊”一聲,小聲嘟囔:“我早花光了。”
我冷笑:“你都不工作不需要租房了,還花我給你的租房補貼?”
“夠了。”
我爸的臉色愈發鐵青。
“你有種就出去找新工作,爲難你妹妹算甚麼本事?”
謝靜晚轉頭看看爸媽,又轉頭來看我。
她笑了一下,歪着頭問:“姐,你被辭退沒有補償嗎?”
“你職位那麼高,怎麼也該有個十幾萬吧?”
“對。”我媽一拍腿,站了起來。
“正好你妹妹公寓軟裝還缺點錢,你先拿出來借她用用。”
借?
不如直接說給。
從小就這樣,同學送的鋼筆,學校發的獎學金,攢錢買的裙子。
只要謝靜晚喜歡,就會“借”走,從此變成她的東西。
每次我流露出一點不情願,都會變成爸媽口中“計較的小氣鬼”。
我還沒表態,我爸先做了主。
“有了這筆錢,就不需要去貸款了。”
“你做姐姐的,大方點。”
謝靜晚笑了,一臉的理所當然:“姐,你這業失得正好。”
“我還想爸媽需要幫我還裝修貸款,捨不得呢,要不說你是我的好姐姐。”
說着,她往前走幾步,要來拉我的手。
我後退一步,躲開了。
“沒有。”
環視一圈,看清他們眼底的算計後,我聲音發冷:
“沒有補償,我一分都拿不出來。”
不等他們發作,我拿出手機,點開銀行賬戶。
“看清楚了嗎,沒有一分錢入賬。”
趁他們發愣,我徑直朝房間走。
“我沒錢租房了,從今天開始,我回家住。”
說完,我直接把門一關。
門外,是妹妹的驚呼聲,混着爸媽的謾罵。
門內,我抬眼,看向房間裏堆滿的雜物。
大四實習時,我想住在家裏能近一些。
可妹妹時不時就跟媽媽撒嬌:
“親愛的老媽,你寶貝女兒衣服多得都放下了,怎麼辦呀?”
媽媽笑着摟住她,轉頭看向我。
“工作了就出去住,正好鍛鍊下自理能力。”
從此,我的房間徹底變成了妹妹的雜物間。
連回家喫年夜飯,我都只能在飯後獨自返回出租屋。
把堆在牀上的東西清走,我囫圇睡下。
第二天一早,我正在洗漱。
妹妹陰沉着臉走到我身後,大聲喊道:
“姐,你怎麼用我的面霜,這個很貴的!”
我笑笑:“有3000塊貴嗎?”
更何況,我補貼她的,何止3000塊。
她上大學那幾年,動輒就跟我伸手拿零花錢。
100多的水果,800多的鞋,5000多的平板,上萬的電腦。
積累起來,已經跟我心底的隱痛一樣,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來。
爸媽黑着臉站在客廳,張嘴又開始指責我。
“謝清瀾,你差不多得了!一回來就鬧,你怎麼做姐姐的?!”
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,走到玄關,從媽媽錢包裏抽出10塊錢。
“媽,我沒錢喫早飯,這10塊錢就當你心疼女兒了。”
關上門的瞬間,爸爸的保溫杯砸在了身後的門板上。
仰着頭,我自嘲地笑了笑。
妹妹可以做的事,我不可以。
我早該看清,這不是我的家。
4
分公司主要團隊成員還沒到位,老闆大方地讓我休了年假。
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月裏,我模仿着妹妹做起了全職女兒,每天伸手要錢。
“媽,我看中了一條裙子,給我2000塊嘛。”
“爸,我朋友結婚,得包個紅包,1000就行。”
換來的,永遠是怒罵。
“謝清瀾你要不要臉?真的是白養你這麼大!”
“找不到工作你就隨便找個人嫁了,反正別跟我們住一起。”
“你是不是被抱錯了?我們怎麼可能生出你這種一事無成的窩囊廢?”
我左耳進右耳出,笑着刷手機,看妹妹的朋友圈。
她摟着爸媽,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拍照,三個人笑得開心極了。
配文:【老爸老媽陪我來裝修,全職女兒的幸福,是爸媽給的底氣。】
底下,爸媽齊齊點贊,評論“寶貝女兒裝修辛苦了”。
多諷刺。
同爲全職女兒,妹妹是被呵護的驕傲,而我是令他們作嘔的恥辱。
終於,在我把冰箱裏爸媽買給妹妹的一盒酸奶喫光後,他們爆發了。
幾個親戚被請到家裏,圍着我坐成一圈。
姑姑先開口:“清瀾啊,聽說你賴在家裏不工作?這可不行,傳出去多難聽。”
大姨附和:“就是,你妹妹還小,玩幾年沒事,可你不一樣。”
“你都這年紀了,不行就趕緊找個男人嫁了,讓婆家養你,總啃老算怎麼回事。”
媽媽撇了撇嘴:“這孩子不知道中了甚麼邪,腦子不清醒。”
我喝了口水,抿脣笑了。
“你笑甚麼?”
我爸突然猛地拍桌,“我們在跟你說正事,你有沒有在聽?!”
謝靜晚“哎呀”一聲,假惺惺地勸:
“姐,我們一家人說正事呢,你......”
“一家人?”我笑出了眼淚,“我15歲回家,到現在15年,你們有爲我過一次生日嗎?”
“知道我對甚麼過敏嗎?”
“謝靜晚咳嗽一聲你們連夜去醫院,我高燒40度自己去掛號,這叫一家人?”
我擦掉眼淚,聲音冷透:“少假模假樣的。”
爸爸氣得捂住胸口,妹妹慌忙去扶。
媽媽指着我,一字一頓:“你還覺得自己有理了?好、好!你滾,從此我們沒你這個女兒!”
“家裏的錢、房子,以後都是靜晚的!你一分也別想沾!”
“我們馬上就立遺囑公證,你休想拿到任何東西!”
爸爸厲聲道:“拿紙筆來,今天我們就寫斷親書!”
我點頭,轉身回房。
幾分鐘後,我拖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出來。
拿起那份皺巴巴的斷親書,沒再看他們一眼,我拉開門。
正巧,外面站着來接我的助理小喬。
“謝總,我擔心您行李拿不下就自做主張上樓來了,沒打擾您吧?”
不知是誰沒拿穩,玻璃杯掉落在地,打碎了室內的死寂。
媽媽尖叫一聲:“甚麼謝總?”
“她不是失業了嗎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