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全國圍棋聯賽選拔賽那天,我被自己男朋友親手淘汰出局。

賽後我去找他,想請他幫忙拆解一下思路。

陸執白靠在窗邊擺棋,頭都沒抬:"我沒時間。"

方若棠從旁邊探出頭來,手裏拿着一份報名表,衝我笑了笑:

"執白哥在幫我準備下個月中日交流賽的名額呢,這幾天都在給我特訓。"

我愣了一下。

那個交流賽的名額,原本教練說過會考慮讓我去。

"她整體感比你好,你可以去看她的訓練譜。"

陸執白終於看了我一眼,語氣像在評價一盤廢棄的棋局:

"你的問題不是一兩盤覆盤能解決的,大局觀太散,硬練也是浪費時間。"

我想說甚麼,張了張嘴,最後只是站着。

三天後,棋院重新分配崗位。

我被調去後院舊樓整理歷年棋譜和比賽檔案,那個名額歸了方若棠。

陸執白籤的字,理由是"資源優化配置"。

我無力反抗,只能攥緊鑰匙,走向後院那棟落滿灰的舊樓。

舊樓三層,一個瘦得脫相的老人坐在摺疊牀上。

手裏捏着一顆黑子,反覆在棋盤同一個位置落下又拿起。

他抬頭看我,眼神空空的,突然說了句日語。

我沒聽懂。

但箱子上那份泛黃的剪報我看懂了。

照片裏的年輕人西裝筆挺,舉着獎盃,標題寫着:

"棋手沈鶴年三連勝,日本棋壇震動。"

照片上那張臉,和麪前這個瘋子,一模一樣。

......

"你是新來的?"

老人忽然換了中文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蹭過木板。

我攥着鑰匙愣在原地,還沒從那張剪報的衝擊裏回過神。

沈鶴年。

九十年代橫掃日本棋壇的傳奇棋手,後來突然銷聲匿跡,棋界傳了無數版本的故事.

有人說他瘋了,有人說他死了,有人說他去了深山隱居。

沒有人說過,他在棋院後院的舊樓裏,瘦得像一截枯柴。

"我叫姜辭憂,被調來整理棋譜檔案的。"

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。

老人低下頭,又把那顆黑子落在棋盤天元位置上。

落下,拿起,落下,拿起。

"棋譜在二樓,按年份排。"

他說完就不再看我,像我已經消失了。

我搬着紙箱上了二樓。

灰塵嗆得我直咳嗽,鐵皮架子上堆滿了發黃的檔案盒,有些盒子已經被蟲蛀出了洞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

方若棠發來一條朋友圈截圖。

照片裏她坐在棋院主樓的訓練室,面前擺着精緻的茶具和嶄新的磁性棋盤,配文寫着:"感恩執白哥的魔鬼特訓,衝鴨!"

底下第一條評論是陸執白:加油。

簡單兩個字,後面跟着一個拳頭的表情。

我盯着屏幕,拇指懸在半空。

我和他在一起三年,朋友圈裏連一條關於我的互動都找不到。

我曾經問過他爲甚麼不發我們的合照。

他說圈子裏都認識,沒必要搞得這麼高調。

現在看來,不高調的只有我。

我鎖了屏幕,把手機扔進紙箱裏,繼續分揀檔案。

晚上七點,舊樓沒有暖氣,我裹着從儲物間翻出來的舊軍大衣坐在地上,一份一份地整理那些落滿灰的棋譜。

樓下傳來棋子敲擊棋盤的聲音。

一下,一下,節奏恆定得像節拍器。

我忍不住走到樓梯口往下看。

沈鶴年還是那個姿勢,但棋盤上的局面變了。

不再是天元一個點的反覆,而是一盤完整的對局正在展開。

黑子白子交替落下,速度極快,他一個人下兩手。

我蹲在樓梯拐角看了十分鐘。

那盤棋我看不懂,但那種壓迫感我能感覺到.

黑棋每一步都像在勒緊繩索,白棋拼命掙扎卻越陷越深。

"看甚麼?"

老人頭也沒抬。

"你那個大局觀散的毛病,看一百年也看不出門道。"

我渾身一僵。

"你......怎麼知道?"

沈鶴年終於停下手裏的棋子,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我。

"你進來的時候,手裏攥着鑰匙的方式。"

"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住鑰匙柄,拇指抵住鎖齒,這是你握棋子的習慣手型。"

"下棋的人手型緊,說明落子猶豫,反覆確認。"

"猶豫的人大局觀一定散。"

我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陸執白用了三年,得出的結論和這個老人用了三秒一樣。

區別是,陸執白告訴我這是廢棋,沒救了。

"你還下棋嗎?"沈鶴年忽然問。

我攥緊了大衣的領口。

"被調來這裏,大概是不用下了。"

老人哼了一聲,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回棋罐。

"誰告訴你,整理棋譜就不能下棋?"

"那些箱子裏有三十年前中日擂臺賽的全部實戰記錄。"

他拿起一顆黑子,朝我的方向彈了過來。

我下意識接住。

"明天把1994年那盒拿下來,第七局,黑棋第83手開始,你自己先擺一遍。"

"看不懂就說看不懂,別裝。"

我捏着那顆黑子,掌心微微發燙。

"爲甚麼幫我?"

沈鶴年重新躺回摺疊牀,背對着我。

"誰幫你了,我只是不想讓好棋譜在蠢貨手裏發黴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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