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彌留之際，養了二十六年的兒子終於肯叫我一聲媽。
他把一張親子鑑定拍在我胸口，笑着說：
"知道嗎？我是爸和林姨的孩子。"
"當年他們把我塞給你養，就是怕外人說閒話。"
我渾濁的眼睛瞪着他，呼吸機滴滴作響。
他彎下腰，湊到我耳邊，語氣溫柔：
"其實沒有你，我們一家三口早就團聚了。"
"你纔是多餘的那個，媽。"
心電監護儀尖叫起來，護士從走廊跑過來。
我死前最後看見的，是謝昭歸收起鑑定書時冷漠的神情。
再睜眼，是二十六年前那個冬天。
丈夫抱着一個裹在舊棉被裏的嬰兒推開家門，滿臉懇切：
"書妤，這是我恩師的遺孤，咱收養他吧。"
我看着那張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的臉。
這一次，我沒有伸手。
......
“書妤，外頭風大，你快把孩子接過去抱抱。”
謝懷舟向前遞了遞臂彎裏的襁褓。
他看向我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溫和，甚至帶着幾分討好的懇切。
跟在他身後進門的，是林見秋。
謝懷舟的寡嫂，也是他口中那位“恩師”的女兒。
她穿着件單薄的白毛衣，鼻尖凍得通紅，眼眶裏蓄着淚。
“書妤，我知道這要求很唐突，但我實在沒辦法了。”
她聲音打着顫。
“我爸剛走，留下這個沒滿月的弟弟，我又是個寡婦，帶着個孩子實在不方便。”
“懷舟說你們結婚三年也沒個動靜，不如剛好過繼給你們。”
我站在玄關處，看着眼前這似曾相識的一幕。
冷意從腳底板一路竄到頭頂。
上一世，也是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日。
我聽信了他們的鬼話，心疼這個在襁褓裏凍得發紫的嬰兒。
更心疼謝懷舟那副重情重義、爲恩師遺孤奔波的模樣。
我毫不猶豫地接過了孩子。
當成親生骨肉，掏心掏肺地養了二十六年。
換來的卻是病牀前的一張親子鑑定，和一句“你纔是多餘的那個”。
我閉了閉眼，將心底那股幾近作嘔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再睜眼時，我雙手抱臂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不方便帶，就送去福利院。”
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謝懷舟遞孩子的動作僵在半空，向來溫潤的面龐閃過一絲錯愕。
“書妤，你說甚麼？”
林見秋也愣住了。
她大概沒料到，一向溫柔體貼、對謝懷舟百依百順的我，會說出這種話。
“我說，我不要。”
我靜靜地看着謝懷舟。
“恩師的遺孤，也是嫂子的親弟弟。嫂子既然覺得帶孩子不方便，謝家總有錢請得起保姆。”
“爲甚麼要塞給我？”
林見秋的臉色白了白。
她下意識地看向謝懷舟，眼底泛起委屈的水光。
“懷舟，是不是我哪句話說錯惹書妤不高興了？”
“要是你們不願意，我就是討飯也會把我弟弟拉扯大的。”
說着她便要去搶謝懷舟懷裏的孩子。
謝懷舟立刻側身避開，眉頭緊皺。
“大嫂，你別說氣話。”
他轉過頭，語氣依舊溫和，卻多了一絲責備的意味。
“書妤，大嫂剛沒了父親，情緒不穩定，你何必說這種話戳她的心？”
“只是收養個孩子，平時也不用你多操心，家裏有王媽照看着。”
“多個孩子，家裏也熱鬧些，不好嗎？”
我看着他這副冠冕堂皇的樣子，只覺得好笑。
“謝懷舟，你是不是忘了，我有嚴重的神經衰弱。”
“你明知道我聽不得一點噪音，現在卻要往家裏塞一個剛滿月的嬰兒？”
謝懷舟頓住了。
他似乎想起了這茬，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“孩子很乖的，一般不哭。”
襁褓裏的嬰兒似乎是爲了配合他，適時地哼唧了兩聲。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這麼乖，那還是大嫂自己留着養吧。”
我轉身朝樓上走去，聲音沒甚麼起伏。
“如果你們非要養在這個家裏，那我搬出去。”
身後傳來林見秋壓抑的抽泣聲。
“懷舟，算了吧，別因爲這事影響了你們夫妻感情。”
“我走就是了。”
我沒回頭，也沒停下腳步。
我知道謝懷舟不會讓她走。
果不其然，樓下傳來謝懷舟低沉的安撫聲。
“大嫂，你先帶孩子去客房安頓下來。”
“書妤她只是還在怪我沒提前跟她商量，我去跟她說。”
我回到臥室，反鎖了門。
沒過幾分鐘，謝懷舟來敲門。
他發現門鎖了，便在門外輕聲細語地哄。
“書妤，開開門好不好？我給你買了你最愛喫的那家栗子蛋糕。”
“今天是我不對，不該沒打招呼就把孩子抱回來。”
“你別生氣了，把門打開，我們好好談談。”
我坐在梳妝檯前，看着鏡子裏那張年輕了二十六年的臉。
沒有心軟，只有徹骨的清醒。
“謝懷舟，我累了，想睡了。”
門外安靜了片刻。
“好，那你早點休息，明天我再跟你賠罪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我拿出手機，點開了家裏的智能網關APP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