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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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裏新來了位門客,眉眼生得極像九年前剛入府時的我。

昨日流雲緞,今日南海東珠,蕭令儀流水般地賞他。

她是公主,自然甚麼都有。

可謝宛清看中了她當年親手爲我雕的白玉兔。

“殿下說了,只要是我看中的,這府裏的東西隨便挑。”

“駙馬爺這般年紀了,這種精巧玩意兒留在手裏也是蒙塵。”

爭執間,白玉兔被他身邊的隨從故意摔得粉碎。

殿下聞訊趕來,語氣透着責備。

“謝宛清想要,你給他便是了,非要爭甚麼?”

“不過是個不值錢的石頭,也值當你這般小氣?”

我看着滿地碎玉,忽然想起當年她滿手紅痕,將它交給我時,指尖還因緊張微微顫抖。

也不過才九年。

算了。

“去告訴管事處,我近來夜間總夢見先帝。”

“打算明日便去永寧寺,長伴青燈祈福三年。”

......

天沒亮,竹青就開始收拾箱籠。

“那白玉兔的料子是殿下二十歲生辰那年西域進貢的頭等和田籽料,百裏挑一。”

“昨日竟被說是不值錢的石頭,公子是該生氣。”

我攔住他,只留下兩套素衣、一雙布鞋和半匣子治咳的藥丸。

寺廟不需要綾羅,帶多了反而惹人閒話。

竹青蹲在地上,眼圈紅得厲害:“公子當真要去?”

“我說過的話,幾時改過。”

巳時初刻,正院打發的小廝到了。

他站在門檻外頭,連院都沒進,揚着嗓子傳了句話:“殿下口諭,廟裏清苦,駙馬爺若住不慣,早些回來便是。”

竹青咬着脣望我。

我將銅鏡扣上,擱回案頭。

“走罷。”

含蘅院到府門口,要穿過小半個長公主府。

這條路我走了九年,第一回覺得這樣長。

剛出院門,迎面碰上謝衡身邊的鄧管事。

他笑盈盈地擋了路,手裏託着個紅漆匣子:“駙馬爺安好,謝長史特意備了一串開過光的沉香念珠,保您在廟裏平安順遂。”

我接過來掀開看了一眼,確是好料。

“替我謝謝謝長史費心。”

鄧管事往前湊了半步:“駙馬爺安心祈福便好,府中的事自有謝長史照料着,萬萬不必掛心。”

我將念珠收進袖中:“有勞了。”

竹青快走兩步追上來,聲音壓得極低:“這是送客呢,公子還沒出府門,他那頭就安排上了。”

我沒應聲,腳下不停。

經過後園的時候,我頓住了腳步。

園子東角的杜蘅,一棵也沒有了。

翻出來的泥土還是溼的,幾個花匠正蹲在地上挖坑,旁邊一排茉莉花苗等着栽下去。

竹青脫口道:“這杜蘅是殿下親手種的,誰給你們的膽子拔!”

領頭的花匠見了我,站起身行禮:“謝長史說杜蘅不常見,換些茉莉更雅緻。”

我按住竹青的手腕:“換罷,橫豎我也不在了,留着給誰看。”

過了垂花門,遠遠瞧見一列僕從從東邊院子裏魚貫而出。

他們捧着妝奩、綢緞和珊瑚擺件,流水一樣往謝宛清的住處搬。

快到府門口時,我聽見蕭令儀的笑聲。

聲音從東邊院牆那頭飄過來,隔着月洞門和半畝空地,聽不太真切卻很輕快。

那樣的笑,對着我的時候已經很久沒有過了。

我腳步慢了半拍。

竹青扶着我的手臂緊了緊。

月洞門沒關嚴,我側頭望了一眼。

她坐在石桌旁,手裏捏着一柄小刻刀,正低頭刻着甚麼。

謝宛清坐在對面托腮看她,嘴角彎彎的,桌上散着幾片新開的碎玉料。

她在教他雕玉。

竹青聲音發顫:“殿下說過這手藝只教您一個人的。”
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她說過的話多了,杜蘅只給我一個人種,白玉兔只給我一個人刻。”

“哪一句都是隻對我說的,哪一句又曾真的作數呢。”

我轉過頭,上了馬車。

簾子落下,車輪軋過青石板,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。

我靠在車壁上閉了眼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中那串念珠。

馬車駛出府門,顛過長街盡頭的石橋。

竹青掀了簾角回頭望:“公子,不再看一眼嗎?”

我搖搖頭沒睜眼。

那塊玉有多貴重,她比誰都清楚。

只是九年過去了,連它是替誰刻的,她也一併忘乾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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