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兩個嬤嬤不知何時站到我身後,一左一右鉗住我的手臂。
“世子妃莫急,公主只是教訓教訓世子,不會出人命的。”
語氣溫和,手上的力氣卻一點沒省着。
我沒有動。
不是不能動,是還不到時候。
衛臨淵被拖出宴廳的時候,膝蓋磕在門檻上,磕出一道血痕。
他沒有吭聲。
從我嫁進衛家三年,他就從未在人前吭過一聲。
三年前的婚夜,紅燭映着他蒼白的臉,他坐在牀沿,離我三尺遠。
“蘇姑娘,我知你不願嫁我。”
他咳了兩聲,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。
“我不會礙你的事。你若有想去的地方,想做的事,只管去。”
“這侯府,只當是個落腳處便好。”
那時我心想,這人倒是識趣,
一個安靜的、聽話的、不礙事的擋箭牌,正是我需要的。
後來我才慢慢發現,他的“不礙事”裏,藏了太多我沒細看的東西。
我深夜從外面回來,桌上永遠溫着一盞銀耳羹。
我在人前裝傻被人嘲笑,他總是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頭。
去年冬天我夜裏翻Q出去辦了一趟差。
回來時他披着棉袍坐在院中,凍得嘴脣發紫。
看見我,他只說了一句:“夜風涼,披件衣裳。”
然後遞給我一件烘暖的狐裘。
他從來甚麼都不問。
我當時想,這個擋箭牌當真好用。
知冷知熱。
現在他被人拖在地上,血從膝蓋淌下來,染紅了白石小徑。
而他回頭看我,說的不是救他,是讓我快跑。
宴廳裏恢復了熱鬧。
蕭靈月重新落座,舉杯邀衆人飲酒,好似甚麼都沒發生。
有人湊過來奉承:“公主處置得當,那種短命鬼,給公主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可不是麼。”蕭靈月笑了笑,“一對廢物,當真是天生一對。”
滿堂鬨笑。
兩個嬤嬤鬆了手,大約覺得我這種廢物翻不出甚麼浪來。
“世子妃乖乖坐着,一會兒公主高興了,興許還能讓你領回世子的屍......讓你領回世子呢。”
我沒抬頭。
忠勇伯夫人在旁邊笑着搖頭:“何苦爲難一個傻子。”
我站了起來。
滿桌的碗碟被我的袖子帶翻,稀里嘩啦碎了一地。
衆人看向我,眼裏帶着看好戲的笑。
左邊那個嬤嬤伸手來攔我:“世子妃,你去哪兒......”
我抬起眼,她對上我的目光,手僵在半空。
後來她同別人說,那一瞬間她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像是被甚麼大東西盯住,不是人,是猛獸。
我沒理她,徑直朝後院走去。
身後蕭靈月大喊:“攔住她。”
我穿過迴廊,摸索着走向後院。
遠遠地,我聽見了蕭靈月的聲音,她比我先到了。
轉過最後一道月門,我看見了衛臨淵。
他跪在池子邊,脖子上的暖玉已經被摘走。
沒有暖玉的壓制,寒毒正在肉眼可見地侵蝕他。
嘴脣烏青,臉色鐵灰。
蕭靈月站在他面前,手裏舉着那枚暖玉,衝我笑了。
“來得正好。”
“蘇錦歲,你若肯跪下來,本宮便把這破玉還給你這死鬼夫君。”
周圍的護衛和看客都笑了。
衛臨淵抬起頭,用盡最後的力氣伸出手,攥住了我的裙角。
他看着我,嘴脣翕動。
“不準跪......”
我低頭看着他。
烏青的脣,灰白的指尖,和那雙拼盡全力也要護我的眼睛。
我忽然想,【蘇錦歲,你到底在怕甚麼?】
怕暴露身份,怕功高震主,怕滿門抄斬?
可我怕的那些東西,比不上他這一句“不準跪”。
我蹲下身,把他的手從裙角上輕輕掰開,攏在掌心。
好涼。
我握緊了他的手,站直了身體。
蕭靈月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。
我開口了。
“誰,讓你碰他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