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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廳裏的談話聲很大。
老爹語氣裏滿是心疼:“耀宗,你臉色這麼差,是不是城裏工作太累了?”
林耀嘆了口氣:“爸,城裏節奏太快了,我每天加班,晚上失眠,大把大把掉頭髮。我真怕自己哪天猝死在出租屋裏。”
老爹急忙拍桌子:“不幹了!咱們不受那個罪!你小時候連個重碗都沒端過,哪能喫這種苦?”
我手裏的菜刀停在案板上。
七年前,老爹突發腦梗,豬場瀕臨倒閉。林耀拿走家裏僅剩的三萬塊錢去了大城市,說要去尋找機遇。
這七年,是我一袋一袋扛着五十斤的豬飼料,把瀕死的豬場救了回來。
中午喫飯,老爹把所有的肉都推到林耀面前。
我低頭喫着白米飯。
喫完最後一口,老爹從口袋裏掏出銀行卡,放在桌子正中間。
“高鐵佔地的兩百萬補償款,昨天下午到賬了。”
老爹看了我一眼,然後把卡推到林耀手邊。
“林靜,這兩百萬,我打算全部給耀宗。”
第二章
“爸,你說甚麼?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桌子上的銀行卡。
老爹盯着我的眼睛,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“林靜,這七年你在家裏,每天看着大自然,過着沒有壓力的田園生活。你不用面對城裏領導的刁難,不用擠地鐵,你得到了最平靜的歲月。”
“但耀宗不一樣。他在外面漂泊了七年,每天面對鋼筋水泥,精神都快崩潰了。他得了嚴重的城裏病,醫生說叫抑鬱症前兆。”
老爹指着林耀的臉,聲音發抖:“你看看你弟弟,他才二十五歲,憔悴成甚麼樣了?這兩百萬,是我給他下半輩子的抗風險資金。”
我看着老爹的臉。
“爸,你是不是忘了,這三千頭豬是誰養大的?”
七年前老爹倒下,幾十個債主堵在門口。
我每天早上四點起牀,先去豬圈鏟兩車大糞,然後開始人工拌飼料。冬天水管凍裂,我用開水一瓢一瓢去澆,雙手生了滿手的凍瘡,爛得連筷子都拿不住。
母豬難產,我整晚整晚地守在豬圈裏,用手去掏小豬仔。
爲了省下獸醫的錢,我買書自己學着打針、配藥。
這七年,我沒有買過一件超過五十塊錢的衣服,沒有去過一次電影院。
我累得腰椎間盤突出,痛起來的時候只能趴在冷炕上,連翻身都做不到。
而林耀這七年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。
現在,老爹說我享受了沒有壓力的田園生活。
老爹皺起眉頭,滿臉不悅:“林靜,你是一個女孩子,養豬雖然累點,但不用動腦子。你得到了健康的生活方式,你現在力氣比男人都大,身體多好?你弟弟在城裏損耗的是精神,精神傷害是無價的!”
林耀適時地低下頭,眼眶溼潤:“爸說得對。姐,你真的不懂我有多痛苦。”
林耀伸出手,展示他修長的手指:“我每天坐在電腦前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,我覺得空氣都是窒息的。我多羨慕你啊,每天在村裏呼吸新鮮空氣,喂喂豬,乾點簡單的體力活,不用跟人勾心鬥角。”
林耀擦了擦眼角:“如果可以,我寧願和你換。我願意拿走你的平靜,把我的抑鬱和兩百萬都給你。”
我看着林耀那雙連一個老繭都沒有的手,又看了看自己粗糙、關節粗大、指甲縫裏永遠洗不乾淨的雙手。
老爹看到林耀流淚,心疼地走過去拍着他的肩膀。
“耀宗,別說了,爸懂你。你姐她沒出過遠門,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殘酷。她只看到了錢,看不到你受的內傷。”
老爹轉頭訓斥我:“林靜,你做姐姐的,難道要眼睜睜看着你弟弟在城裏被逼死嗎?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,一家人平平安安纔是福!”
“一家人平平安安纔是福。”我重複了一遍這句話。
我看着老爹:“那我呢?我的福氣在哪?”
老爹不耐煩地擺手:“你現在喫得飽穿得暖,豬場也步入正軌了,你還要甚麼福氣?”
我雙手撐在桌子上,死死盯着老爹。
“七年前,我原本是要結婚的。”
老爹的動作僵住了。林耀也抬起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