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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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醫院選拔醫女落榜的那天晚上,我蹲在藥王廟門口哭了半個時辰。

院判的原話是:“背藥方很熟練,但你的診脈手法......建議先去治治手抖。”

我從深山採藥女搖身變成將軍府嫡女,爲了爭口氣,把藥經翻得稀爛。

可我一搭脈,就被罵庸醫。

我紅着眼去找定親的太醫院首之子陸景和。

他正在藥房幫假千金宋錦書熬製養顏祕方,頭都沒抬。

“你那赤腳大夫教出來的粗笨手法不是一天能改的,錦書可是從小就看醫書長大的。”

“正好,西市瓦舍有個給牲口劁豬治病的獸醫攤子,一天給兩個白麪饅頭。”

“你去那兒從頭學怎麼摸骨,比找我強。”

宋錦書也從他身後探出頭,笑得溫婉。

“姐姐別嫌髒,醫術不精就得認,聽說那兒的獸醫下手可穩了。”

陸景和跟着點頭:“對,宋錦柔你就別端着了,醫治牲口正適合你。”

我沒說話,揹着藥箱去了西市。

臭氣熏天的牲口棚裏。

一個男人正捏着鐵針,隨意刺入一匹瀕死老馬的死穴,老馬竟奇蹟般地站了起來。

看到那套失傳百年的“鬼門十三針”手法,我愣住了。

我曾在太醫院觀摩了十二位御醫的會診,卻沒有一個人的鍼灸之術有他這般起死回生的神效!

......

砰!我扔下太醫院配的藥箱。

直挺挺的跪在滿地泔水和馬糞的泥漿裏。

“教我。”

我盯着眼前的男人。

他叫蕭鶴川。

西市瓦舍裏的獸醫。

此刻,他穿着滿是油污的衣服。

連頭都沒抬,慢條斯理的將帶血的鐵針在死馬的鬃毛上擦了擦。

“我這針,只扎死人和畜生。”

蕭鶴川的聲音透着血腥氣。

“你一個將軍府的金枝玉葉,不怕髒了手?”

“我的手,早就不金貴了。”

我伸出那雙被太醫院判指責一直髮抖的手。

十指佈滿老繭。

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藥汁痕跡。

蕭鶴川瞥了一眼,摸出一把生鏽的剔骨刀。

刀柄上還沾着碎肉。

“想學?”

他把刀柄塞進我手裏。

“把那匹死馬的腿骨剔出來。”

“不要傷到筋腱。”

“一炷香的時間。”

“做不到,就滾。”

“宋大小姐,您這是在幹甚麼。”

身後傳來一聲驚呼。

小廝長順捂着鼻子,嫌惡的站在牲口棚外。

那是陸景和的小廝。

他將一個瓷瓶扔在我腳邊。

“公子說,這牲口棚裏的野驢尥蹶子狠,您別被踢死了。”

“這是公子賞您的金瘡藥。”

“公子還說,只要您肯低頭認錯。”

“乖乖回府給二小姐道個歉。”

“這太醫院的門檻,公子還是能幫您跨過去的。”

我冷笑出聲。

“道歉?”

“我纔是將軍府的嫡女。”

“她一個鳩佔鵲巢的假貨,配讓我道歉?”

長順撇撇嘴,滿臉不屑。

“您還當自己是嫡女呢?”

“將軍和夫人早就發話了。”

“二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又得太醫院首青睞。”

“您除了一身山野粗氣,哪點比得上二小姐?”

“別打着將軍府的旗號在外面丟人現眼了。”

瓷瓶在泥漿裏滾了兩圈。

跟着掉出來的,還有一條絲帕。

那是宋錦書最愛用的香。

看着那條絲帕。

我想起三年前的大雪天。

我揹着半筐凍僵的草藥敲開陸家大門。

陸景和連外袍都沒披,穿着裏衣衝出來。

他用那雙手,一點點搓熱我長滿凍瘡的手。

他的眼眶紅得厲害。

“阿柔,你這雙手是用來救人的。”

“以後我絕不讓它再受一點苦。”

他把我抱進懷裏。

他身上的松竹香,曾經是我安心的依靠。

也是支撐我在將軍府熬過冷眼的理由。

可一個月前,當我拿着從深山採來的赤鏈蛇膽去太醫院找他。

他卻當着所有人的面,一腳踢翻我的藥簍。

蛇膽滾落在地,沾滿灰塵。

“指甲縫裏全是泥。”

“你這山野村姑的手只配拔草,根本摸不準貴人的脈象。”

他拿出絲帕,嫌惡的擦了擦碰過我的手。

“別用你碰過死老鼠的手碰我。”

他看着我的眼神,滿是厭惡。

周圍的太醫大笑。

宋錦書站在他身後,笑得溫婉。

從那天起,我一搭脈,手就控制不住的發抖。

太醫院判當衆宣判。

“心性不穩,難堪大用。”

我收回思緒,沒有理會長順。

握緊剔骨刀,走向那匹死馬。

長順在外面乾嘔起來。

“瘋了。”

“宋錦柔你真是瘋了。”

他連滾帶爬的跑了。

我一刀扎進馬腿,血液濺了我一臉。

我連眼睛都沒眨。

刀鋒貼着骨頭刮過,發出摩擦聲。

挑開皮肉,避開血管,分離筋腱。

一炷香後。

我把一根完整的馬腿骨,啪的一聲拍在蕭鶴川面前的桌上。

骨頭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肉,異常乾淨。

蕭鶴川終於抬起頭,看着那根骨頭。

“庸醫。”

他突然開口。

一把抓過我的手腕,指腹粗糙,力道很大。

他兩根手指搭在我的脈門上。

“你手抖,是因爲你在深山採藥,練出了極度敏銳的指尖觸覺。”

他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嘲弄。

“太醫院那幫廢物的脈法太死板,壓不住你的靈氣。”

“他們自己摸不到的暗脈,就怪你手抖。”

我猛的抬起頭,死死盯着他,心臟狂跳。

三年了。

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。

我不是粗笨的廢物。

蕭鶴川鬆開手,將鐵針扔進火盆裏煅燒。

“七日後,太醫院秋闈大選。”

他盯着跳躍的火苗。

“我要你拿着這套獸醫手法。”

“去把太醫院的牌匾砸了。”

我擦掉臉上的血跡。

“我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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