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我被鎖進河神木籠那天,楚懷澈親手把退婚書釘在了籠門上。
河風吹着紙角,硃砂寫的“退婚”兩個字,被雨水化開成了兩道紅印子。
他打着油紙傘,替身旁的沈芙擋住飛起來的泥水,連看我一眼都不肯。
“阿芙命苦,碰不得水。”
“你佔了她十五年沈家大小姐的位子,現在替她下水走一趟,算是還債了。”
沈芙穿着我的嫁衣,紅着眼圈往他懷裏面躲。
“姐姐要是不願意,就算了。我本來就是個苦命人,哪敢麻煩姐姐替我擋災的。”
楚懷澈沉下臉。
“她有甚麼不願意的?”
“當年不是沈家撿她,她早死在江邊了。養了十五年,讓她替你進一次河籠,她還敢有怨言?”
我低頭看腳脖子上的鐵鏈子。
鏈子的另一頭綁着大石頭。
祭司說,河神喜歡安靜,活人沉下去得越快,這場水就越容易退下去。
我笑了。
楚懷澈皺起眉頭:“你笑甚麼?”
我抬頭看河壩外頭翻滾的黃泥水,慢慢地捏緊袖子裏的那塊金色魚符。
“我笑你們拜錯了神。”
“這條大江裏頭,從來就沒有河神。”
......
岸上安靜了一下。
接着,沈秉川黑着臉大喊:“照微,都要死了還敢在這裏亂說話!”
他是沈家的當家人,也是養了我十五年的爹。
以前他在外面說,我是沈家的寶貝。
直到三個月之前,沈芙被人從雲州帶回來。
滴血認親之後,我就成了佔別人位置的假貨。
沈家夫人盧氏哭暈了好幾次,醒來後第一件事,就是叫人把我院子裏的衣服首飾全搬去沈芙的房間裏。
我的房間給了沈芙。
我的嫁衣給了沈芙。
連我和楚懷澈定下的十二年婚約,也給了沈芙。
他們都說,這些本來就應該是她的。
可要被推進河裏祭天的時候,沈芙又想起來我纔是那個“沈家的女兒”。
盧氏站在臺子下面,手指死死捏着佛珠。
她不敢看我,只能帶着哭腔說:“照微,娘知道你委屈。可阿芙吃了十五年的苦,你替她這一回,沈家會給你立長生牌位的。”
“長生?”
我看着那串快被她捏斷的佛珠,平靜地說:“死人要個長生牌位能有甚麼用處?”
盧氏的臉白了一下。
沈芙卻眼含着淚水看過來。
“姐姐,你不要怪爹和娘,都是我不好。”
“道士說,沈家沒出嫁的女兒得進籠子壓水。可我的八字太弱了,碰不得水。”
說到這裏,她捂着胸口咳了兩下。
楚懷澈把暖爐塞進她懷裏面,轉頭看我的眼神冷得很。
“沈照微,你少來這套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。”
“阿芙在外面吃了十五年苦。今天你替她下水,沒甚麼冤的。”
我安靜地看着他。
十二年前,他在沈家後院裏摔斷腿,是我頂着雨揹他去找大夫。
十年前,楚家的貨船翻在青石灘,是我連夜畫出改路的圖紙,替楚家保住半條船隊。
七年前,他被人冤枉偷了救災糧,是我跪在衙門外三天,替他找出真正的賬本。
現在他說,我替沈芙去死,是應該的。
我覺得這幾年真是可笑。
楚懷澈被我看得很不自在,眉眼裏面又多了一點煩躁。
“你要是肯乖乖地進籠子裏,三天後打撈屍體的時候,我會幫你找個好地方埋了。”
“如果你命大沒死成,我也能看在過去的情分上,讓你去楚家後院做個掃地的丫鬟。”
沈芙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懷澈哥哥,姐姐到底和你定過親,這會不會太委屈她了?”
楚懷澈握住她的手,聲音一下子變溫柔。
“她不配跟你比。”
“我的正妻,只能是你。”
岸邊的老百姓聽到這話,就開始議論了。
“楚公子重情義,真小姐回來了,當然不能再娶個假貨。”
“對呀,沈家白白養了她這麼多年,現在讓她報恩,她還給別人甩臉子看。”
“河水都漲到城門那兒了,再不祭拜河神,我們這條街都要被水淹掉。拿她一個人的命,換全城的太平,很值了。”
我聽着這些聲音,想起來七歲那一年。
我從大水裏面醒過來的時候,也是這樣被人圍在一起。
有人說我的命太硬。
有人說我剋死家人。
只有沈秉川把我從泥水裏面抱起來,嘆着氣說:“這孩子真可憐,帶回家去吧。”
那時我還以爲自己碰到活菩薩了。
後來才知道,沈家從來不養沒用的人。
我會算水流的大小,會看河面的圖紙,會幫沈家躲開運貨的危險地段。
所以我就是沈家的女兒。
等真的沈家女兒回來後,我這個工具就該沉進水底去了。
祭司舉起手裏的銅鈴。
“時辰到了!”
兩個下人走上前去,用鐵鎖把籠門給扣死了。
沈芙走近兩步,用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聲音小聲笑了笑。
“姐姐,你就放心地去吧。”
“你的那些箱子,我會幫你好好留着的。”
“特別是那個帶香味的木盒子,懷澈哥哥說裏面裝着你最要緊的東西。等你死了,我就把它打開來看看。”
我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。
那個木盒子裏,裝着先帝給我的官印。
還有這三年來,江陵這地方貪污案子的一大半證據。
看見我的臉色變了,沈芙眼底閃過一點得意。
她以爲自己終於踩到我的痛處了。
我卻只是輕輕地說:“不要着急。”
“你們很快就會看到裏面裝的是甚麼了。”
沈芙還沒聽明白。
臺子下面,繩子已經開始轉動了。
木籠子猛地晃了一下,帶着我掉進渾黃的江水裏面。
進水前的最後一眼,我看到楚懷澈扶着沈芙轉身走掉了。
他連我的死,都不願意親眼看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