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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手第八號當鋪的管賬先生那年,我翻開了世人的典當賬冊。
我爹當了十年陽壽,換我一世平安;我娘當了自己的好運,換我覓得良人。
連婢女小翠,都當了三年的青春,換我能懷上孩子。
我立刻去尋我那首輔夫君陸之珩的賬冊。
他當了自己的十年清譽。
我馬上紅了眼眶。
直到看見受益人,寫着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。
【柳霜霜。】
我心想,夫君心地善良。
這或許只是他隨手救下的可憐人。
可接下來的幾個月,他不斷追加典當,甚至押上了我們未出世孩子的康健,只爲換那女子入主中宮。
那晚陸之珩踏霜歸來,照例將手爐塞進我懷裏:
“夫人受累了。”
我看着賬冊上又追加了五年自己壽命的丈夫忍不住開口。
“陸之珩。”
“柳霜霜是誰?”
他替我攏大氅的手,猛的僵住了。
......
也就一瞬間,男人便恢復了慣常的從容。
他將手爐往我掌心推了推,順勢攬住我的腰,嗓音低沉溫潤。
“是我恩師的遺孤。”
他語氣溫和,甚至伸手替我理了理鬢角的碎髮。
“京中局勢複雜,我替恩師照拂一二,你莫要多心。”
多心。
我攥緊了手爐,溫度卻暖不透指尖的冰涼。
十年清譽和五年壽命。
誰會僅僅爲了報答恩師,去典當這些?
“外頭風大,別染了風寒。”
他親自抱我進屋,替我脫去鞋襪,將我的腳捂在他懷裏。
如果沒看過賬冊,我會覺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。
可三個月前,陸之珩遭政敵暗算,身中百越奇毒。
太醫署所有人都跪在院子裏搖頭,家中更是連棺木都已備好。
我走投無路,在子夜時分叩開了那扇常人看不見的黑門。
當鋪的主人不收我金銀,不收我壽命。
“當鋪缺個記賬的。你若肯接下這差事,我便給你解藥。”
我堵上自己的一切,毫不猶豫的答應了。
我救回了我的夫君。
卻在屬於他的賬冊裏,看到了另一個女人的名字。
陸之珩見我沉默,嘆了口氣。
“前院還有些公文要處理,你早些歇息,不必等我。”
他轉身走入風雪中。
我猶豫了半響還是追了上去。
門沒關嚴,透出一線暖黃的光。
我剛想推門,卻透過縫隙看到了案几上的畫。
畫中女子身披雪白狐裘,立於紅梅樹下,笑靨如花。
旁邊提着兩句詩:
相思相望不相親,天爲誰春。
落款是,贈霜兒。
我端着托盤的手不受控制的發抖。
看着那幅栩栩如生的紅梅美人圖,一段舊日記憶猛的刺痛了我。
陸之珩是京中出了名的作畫大師,一畫難求。
去年父親大壽,他老人家早早備好了頂級的澄心堂紙。
只盼着他能執筆爲我們一家畫一幅全家福。
父親佝僂着背,連笑裏都帶着小心翼翼的討好:
“之珩啊,老頭子沒別的念想,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,就盼着你能留張團圓畫,讓我掛在堂前......”
可陸之珩是怎麼說的?
他拂袖冷臉,嚴詞拒絕,端着清正孤高的架子訓斥:
“岳父大人,我身爲朝廷命官,筆墨當爲社稷而揮,豈能將精力浪費在內宅的閒情逸致上?”
父親滿眼落寞與無奈,卻不敢反駁一句,只能強撐着笑,將那捲宣紙默默收了起來。
我一直以爲他是真的一身傲骨,不屑丹青。
如今看到這幅用筆細膩、情意綿綿的畫作,我才恍然明白,他哪裏是不屑作畫?
只是他的絕妙丹青,從始至終,都只爲這一個人而作罷了。
我推開門。
陸之珩抬頭,眼裏閃過一絲慌亂。
他迅速將那幅畫卷起,開口解釋。
“霜霜自幼體弱,常年纏綿病榻,我畫幅畫給她解解悶。”
他語氣自然的挑不出一絲錯處。
甚至帶着幾分悲天憫人的長輩姿態。
我看着他,喉嚨裏堵的厲害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是嗎?”
我強扯出一個笑。
“有孕後我也覺得悶,夫君可否爲我也作一幅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