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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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古塔這兒,屬裴舟對我最好,就是有點太挑刺兒。

皮膚不夠白。

聲音不夠細。

眼界太短淺。

他說自己雖然是流放的罪人,但我仍配不上,得好好改進。

可我是個粗人,怎麼努力他都不滿意。

尤其平反的消息傳過來後,裴舟直接撂了句「婚期後延」,一頭悶在房中寫謝恩表。

不成,不成。

娘說過,做人要守信,雖然娘不在了,可我還是要聽孃的話。

說了哪天嫁就得哪天嫁。

可婚期這麼近,到哪去找一個不會拒絕的人呢?

我急得團團轉,最後站在街尾最破敗的茅屋前,對着裏面人人避之不及的啞巴罪臣心虛地開口:

「你後天能娶我嗎?」

「......不說話,我就當你同意了哦。」

人人都說,世上最苦寒之地就是寧古塔了,不然怎麼會將此作爲罪人流放的終點。

但寧古塔對我來說,卻是家。

自幼生在這裏,早習慣了白雪皚皚和天寒地凍。

無非就是多穿點,麻利點,窮一點。

第一次遇見裴舟那天,是我人生最苦痛時。

相依爲命的孃親撒手人寰,我卻連一口棺木都拖不動。

是剛流放到這的裴舟在棺木後推了一把。

雖然他說話不好聽。

「女兒家的在大街上塌着腰撅着腚,像甚麼樣子?」

我在拉棺木啊,這樣纔好使勁兒。

「快擦乾你的眼淚,皮膚本來就不好,皸裂了更沒眼看。」

陰陽先生說,這一路要哭靈的,淚水不能停。

「算了算了,我好人做到底,以後若喫不上飯,就去我那討。」

謝謝你啊,我記住了。

裴舟只是連坐牽連,在這裏算是罪輕的,家裏使了些銀子,連服役都不用去。

我記住了裴舟的好,那些讓我有些傷心的話,便沒那麼在意了。

別介意,夏晴,他只是嘴硬心軟。

我常常對自己這般說,以至於久了,差點連自己都信了,刀子嘴怎麼會有豆腐心。

所以在裴舟毫不在意地說出婚期延後時,我意外地很平靜。

只是有些着急。

得母遺訓,我立志要做個守信的人。

嫁衣繡好了,喜婆也請好了,連趙嬸子要借的火盆都答應好了。

這要是變卦,我豈不是成了騙子。

不成,不成。

說好了後天嫁,就得後天嫁。

可這麼突然,嫁給誰呢?任誰都會拒絕的吧。

我急得在街上亂轉,無頭蒼蠅般的腳步在掠過街尾最不起眼的小破屋後猛地剎住。

我站定在那,怔了一瞬,咬着脣,手指絞着衣角,左右腦互搏。

左腦笑了:折返回去啊,他是個啞巴,啞巴是不會說話的,無論你提出甚麼,他都不會拒絕,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嗎?

右腦急了:「這......這不是欺負人嗎?有缺陷已經很可憐了,怎麼可以利用人家的缺陷!」

左腦冷笑:流放到這裏的罪人都成家了,就他一個人孤苦伶仃,還不是因爲家徒四壁、口不能言,白給他個娘子怎麼成了欺負他,明明是對他實實在在的好。

右腦跺腳:婚姻大事,豈能兒戲,萬一人家不喜歡你討厭你呢?

左腦嘆氣:後天就成親了,錯過這個,你找誰去?

......

右腦沉默片刻,聲音明顯低了下去:那......那倒也是。

互搏結束,結果已出。

我深吸一口氣,將那團愧疚藏在心底,轉身折返,走到小破屋門口,叩響了破舊的木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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