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門開了。
人從裏面走出來。
很高但瘦得厲害,肩胛骨的輪廓隔着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都能看出來,刀削似的。
因風寒咳嗽所致,脊背微彎。
臉上沒甚麼血色,脣色也淡,一雙眼睛涼涼的、沉沉的,帶着些許不解和疑惑看着我。
好一個美強慘。
看着眼前這個彷彿下一秒就要碎了可偏偏還撐着的男人,我心裏那團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愧疚又往上拱了拱。
「我......我有事和你說,能讓我進去嗎?」
男人看了我一眼,沉默一瞬,側身讓開了路。
我跨進門,冷氣撲面而來。
這屋裏竟比外頭還冷,連個火都沒燒。
外面好歹還有日光照着。
這裏只有牆角一張破牀,當中一張歪腿桌子,門口的竈臺是涼的,敞開的鍋裏是空的。
我環顧一圈,忍不住偷偷看了男人一眼。
他還站在那,臉上沒甚麼表情,沒有難堪,沒有自卑,沒有那種被人窺見窘迫後的羞惱。
只是安靜地靠着門,等着我開口。
一想到接下來要說甚麼,我更緊張了。
我清了清嗓子,故作輕鬆地開口:
「我來是問問你......你後天能娶我嗎?」
話趕話,不敢停。
「你不說話,我就當你同意了哦。」
我飛快地說完,牢牢捂住眼睛,死活不肯睜開。
這樣,就算他搖頭表示拒絕,我也看不見。
看不見......就可以當作沒發生。
裝模作樣等了片刻,我故意把聲音拔高了些:
「好!你沒拒絕,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,後天拜堂!你在家等我!」
說完,我就這麼捂着眼睛往外摸索。
腳踢到甚麼,絆了一下。
胳膊碰到窗臺,磕了一下。
就那麼幾步路,我走得跌跌撞撞,無比艱難。
我這才知道,一個有缺陷的人日子多難。
我只是眼不能視這麼一小會兒,就已那麼無助、恐懼。
他呢?口不能言這麼多年,該有多難多苦。
我走到門外,摸索着關了門後,忽然回過身,隔着那扇破舊的門,睜開眼大聲對裏面說:
「我會對你好的!成親以後,我就是你的娘子,你的嘴。」
門裏分明沒有聲音,也不可能有甚麼回應的聲音,可我就是覺得,我聽見了。
敲定了親事,我心裏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。
時間緊迫,那些早早備下的新被褥、喜字、紅燭還都在裴舟家呢,我得趕緊取回來。
我動作麻利地收拾着東西,動靜驚擾了隔間裏寫謝恩表的裴舟。
他皺眉走出來,看見我正蹲在地上裝包袱,以爲我是賭氣,語氣十分不耐煩:
「夏晴,你又在胡鬧甚麼!」
「只是延後成親,又不是不娶你了。你能不能懂點事?分不清輕重嗎?」
時間緊,任務重。
我沒空搭理他,把包袱繫緊。
裴舟看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火氣噌一下竄上來了:
「夠了!我這幾天爲了寫這個表,不眠不休,你不體諒我,還在這兒添亂。給我惹急了,婚期可就不是延後,是直接取消了,喫虧的可是你自己,你好好想想吧!」
說完他想起甚麼,嗤笑一聲:
「你不是答應過你那個死了的娘要做一個守信的人嗎?既定了嫁給我,就是爲了你娘,你也得乖乖等着我娶你。」
「我勸你別白費事,氣喘吁吁搬出去,到時候再臊眉耷眼搬回來。」
裴舟很瞭解我,過去我曾爲他這份瞭解而甜蜜。
如今,他卻用這份瞭解變成利刃狠狠扎進我的軟肋。
他料定,我不會離開他。
所以他有恃無恐,說完這些後毫不在意地回了隔間裏,繼續奮筆疾書。
可他忘了,我定的是嫁人,而這個人並非非他不可。
我把包袱甩上肩頭,大步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