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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母親出身沒落的書香門第,外祖父中過舉人。
她不甘心一身才學爛在土裏,便從小教我琴棋書畫。
“你骨子裏流的是讀書人的血。”
可讀書人的血不能當飯喫。
十六歲那年,我在河邊救了一個失憶的男人。
他甚麼都不記得,可寫字作畫比我還好。
我們成了親,生了阿念。
阿念出生後我傷了身子,藥錢貴,孩子餓得直哭。
他去幫人搬貨,回來滿手血泡,夜裏偷偷撕下粘在傷口上的衣服,疼得倒吸涼氣。
我躲在被子裏哭了一夜。
他是個有才學的人,本該讀書科考。
是爲了我和阿念,纔去做牛做馬。我不忍心。
所以我出去掙錢。
夜裏,阿念睡得安穩。
我躺在沈渡身側,卻毫無睡意。
身旁男人呼吸均勻,睡得沉靜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將要睡去。
忽然聽見他極低一聲夢囈,輕得像落在枕上的月光。
“......阿蘅,別離開我。”
我不想瞞你。
可我更怕,一睜眼,一切就都沒了。
第二日天剛亮,我起身打理繡品。
顧淵昨日那句“引薦友人”像一根細刺,紮在心頭,拔不掉,也躲不開。
這份好意,我承受不起。
院門外傳來輕叩聲。
是石子輕輕碰門的動靜。
那是謝珩派來的小廝慣用的示意。
我心頭微緊,悄悄從後門出去,接過小廝遞來的短箋。
展開一看。
謝珩在信中說,三日後城南有一場琴藝小聚。
他想帶我同往,將我引薦給一位隱居的琴學老先生。
說老先生眼極毒,能點撥我琴藝,讓我不必再埋沒於市井。
我握着信紙,心口沉甸甸的。
我去街上繞了一圈又一圈,直到混亂的思緒理順,纔敢往家走。
推開門,沈渡正坐在燈下。
桌上放着一碗溫熱的羹湯,是我最愛喝的蓮子羹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抬頭看我,眉眼溫柔。
“今日好像累得很。”
我走到他身邊,輕輕靠在他肩頭,聲音低低的。
“沈渡,如果有一天,我有事瞞了你,你會不會生氣?”
他手上動作一頓,轉頭看我,目光認真而安定。
“你不說,自然有你的道理。”
“我信你,無論如何都信。”
第三日一早,顧淵的人便送來口信。
“今日午後,城南茶寮,我帶你見一見那位畫界柳先生,只三人,不唐突。”
幾乎同一時間,謝珩的小廝也趕到巷口。
“我家公子說,今日午後城南河畔,約了琴師老先生,只你我四人,清靜得很。”
同一時辰。
同一處城南。
一個在茶寮。
一個在河畔。
我只要赴任何一場約,都有可能被另一個撞破。
我坐在鏡前,手微微發抖。
咬了咬牙,我決定先赴顧淵之約。
先當面把話說死,斷了他再三相邀的念頭,再去回絕謝珩。
午後的城南茶寮清靜雅緻。
顧淵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,對面坐着一位身着錦袍的中年男子。
“沈娘子,你來的正好。”顧淵起身,笑着爲我引見。
“這位是柳先生,京中最擅評畫鑑藝的前輩,我特意......”
他話音未落,我眼角餘光忽然一頓。
河畔柳樹下,謝珩正靜靜立在那裏。
身旁站着一位鬚髮半白的老者,顯然正是他口中那位琴師。
他也看見了我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謝珩明顯一怔。
顧淵順着我的目光望去,眉頭微蹙。
“沈娘子,你認識謝公子?”
我心提到嗓子眼,強作鎮定。
“曾......曾在茶會上見過一兩面,不算熟識。”
顧淵並未多想,只淡淡道。
“既然遇上了,都是文人雅客,不妨一同坐下喝杯茶。”
我渾身血液幾乎凍住。
我正要找藉口推脫,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。
溫和得讓我瞬間渾身僵住。
“阿蘅。”
我緩緩回頭。
沈渡抱着阿念,就站在茶寮門口。
手裏還拿着我清晨匆忙出門時忘帶的素色斗篷。
那一刻,時間像被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