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顧衍深是駐日內瓦機構的首席筆譯,我和他異地五年。

每次視頻他都在改稿,屏幕那頭全是紅藍批註。

我唯一一次撒嬌,是把我寫給他的一封情書拍照發過去。

"幫我譯成法語吧,我想聽你用法語讀一遍。就當哄我。"

他看都沒看我發過去的照片:

"兩千頁的公約草案等着我簽字確認,你這個回頭再說。"

回頭是多久,他沒說。

那封信我後來壓在了日記本最後一頁。

上週他回國述職,行李箱落在客廳沒收。

我幫他整理的時候翻到一個防水袋,裏面裝着一沓打印件。

意大利語,每一張紙的右上角都有手寫編號,從001排到217。

我用翻譯軟件掃了第一頁。

是一本日記的開頭。

"三月七日,今天在超市遇見一隻流浪貓......"

女孩的語氣,細碎的日常,每一頁都被他精確轉換成典雅的意大利文。

最後一頁夾着一張打印的郵件截圖,他發的:

"全部完成,PDF和排版文件都在附件裏。精裝本下週寄到你米蘭的地址。"

對方回了一個愛心和一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。

時間是去年情人節,那天他告訴我在加班。

我把防水袋拉鍊拉好,放回行李箱原來的位置。

然後我訂了一張去巴黎的機票,單程。

那封情書我要自己譯,然後讀給自己聽。

......

我坐在客廳的地毯上,翻開日記本的最後一頁。

那張薄薄的信紙已經有些泛黃。

五年前寫下這些字的時候,我滿腦子都是顧衍深在日內瓦湖畔的影子。

書房的門開了。

顧衍深端着咖啡杯走出來,眉頭微皺。

"咖啡機怎麼沒水了?"

他聲音低沉,帶着長途飛行後的疲憊和一貫的公事公辦。

"我沒燒。"

我把信紙摺好,重新夾回本子裏。

他走過來,看了一眼我手裏的本子。

"你今天怎麼沒去畫廊?"

"請假了。"

他沒多問,目光落在我的日記本上。

"五年前的東西還留着。"

"嗯。"

"江若笙,人要往前看,別總活在這些矯情的情緒裏。"

他喝了一口涼水,轉身往廚房走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

"顧衍深。"

他停下腳步,回頭。

"那份兩千頁的公約草案,你簽完字了嗎?"

他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提這個。

"早簽了,去年的項目。"

"哦。"
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。

"去年情人節那天籤的嗎?"

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
"你甚麼意思?"

"沒甚麼,隨便問問。"

"江若笙,我回國述職只有半個月,有很多內部會議要開。"

他把杯子重重放在島臺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"如果你想吵架,換個時間。"

"我沒想吵架。"

我走到沙發前,拿起手機。

"我只是在想,兩百多頁的意大利文日記,排版需要多久。"

顧衍深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
他死死盯着我。

"你翻我行李箱?"

"我幫你收行李,防水袋掉出來了。"

"那是同事的工作交接。"

"工作交接?"

我笑了。

"哪國的外交公約,是寫在超市遇見流浪貓的?"

他眼底閃過一絲煩躁。

"那是白婉凝的語言訓練材料。"

"語言訓練?"

"她是組裏重點培養的新人,意大利語是她的弱項。"

他語氣恢復了平靜,甚至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指責。

"作爲首席,幫她建立語感模型是我的工作職責。"

"用她的私人日記建立模型?"

"素材越貼近生活,語感越自然。"

他看着我,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下屬。

"江若笙,你不是我們這個圈子的,你不懂這種高強度的訓練方式。"

"我不懂。"

我點點頭。

"所以你連看一眼我的情書都沒時間,卻有時間在情人節通宵幫她排版精裝本。"

"那是一個項目的收尾!"

他加重了語氣。

"白婉凝第二天就要去米蘭參加峯會,那份材料對她至關重要。"

"比我們異地五年的情人節還重要?"

"工作不是兒戲。"

他又搬出了這四個字。

這五年,這四個字像一座大山,壓死了我所有的期待。

我生病發燒,他說工作不是兒戲,讓我自己去醫院。

我過生日,他說工作不是兒戲,買個蛋糕自己喫。

我信了五年。

直到我看到那217頁裝訂精美的意大利文日記。

手機響了。

顧衍深看了一眼屏幕,立刻接了起來。

"小白。"

他轉身走到陽臺,聲音下意識放輕了。

"那幾個詞的變格我發你郵箱了。"

"對,發音的時候注意舌位。"

"好,晚上飯局見。"

他掛了電話,走回客廳。

"晚上組裏有個聚會,你跟我一起去。"

"不去。"

"江若笙,別任性。"

他皺眉。

"同事們都知道我未婚妻在國內,你不去,別人怎麼看我?"

"別人怎麼看你,比我的感受重要嗎?"

"懂點事行嗎?"

他嘆了口氣,從衣櫃裏拿出一件襯衫。

"晚上七點,趙歡喜也會去。你收拾一下。"

他沒給我拒絕的機會,徑直走進了浴室。

水聲響起。

我看着沙發上他換下來的外套,領口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調。

不是我的香水。

我拿起手機,點開航空公司軟件。

巴黎的單程機票,出票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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