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初三分流那年,我爸喝醉了把學費全輸在了牌桌上。

我媽跪着求校長寬限幾天,校長說制度就是制度。

班主任陳維國站在旁邊,一句話沒說。

第二天早自習,他把我叫到走廊,遞給我一張銀行回執單。

"錢我替你轉了,你別管,把書念好。"

後來我才聽說,那筆錢是他給女兒攢的鋼琴課學費。

大學畢業後我進了投行,從分析師做到合夥人。

十二年,管着四十個億的盤子。

上個月我回老家辦事,順路去了趟學校,想請他喫飯。

門衛說他三年前就被辭退了。

"教齡不夠轉編制,合同到期學校沒續。"

我找到他以前的同事才知道,他查出肺癌中期,治療花光了積蓄。

他兒子在深圳做生意,電話打不通。

女兒嫁到外省,說她自己家都顧不上。

我連夜找到他時,他正在城郊一間平房裏,對着一碗白粥咳得彎下腰。

他看見我愣了半天,然後笑了笑,嗓子沙啞:

"你這丫頭......還真出息了。"

......

"不,老師,我沒出息。"

我死死盯着他手裏的那碗白粥,眼眶發熱,但聲音逼着自己發狠。

"陳老師,我現在的身價,能買下整個G市的學區房。您對着一碗鹹菜白粥誇我出息,是在打我的臉嗎?"

陳維國愣住了。

他端着缺了個口的瓷碗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
十年前,這個男人穿着筆挺的白襯衫,站在講臺上能把粉筆頭精準地砸在睡覺男生的腦門上。

現在。

他的白襯衫變成了洗得發黃的舊汗衫。

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僂着,頭髮白了大半,兩頰深陷下去。

要不是那雙眼睛。

那雙曾經在走廊裏,把回執單塞給我時,透着不容置疑的嚴厲的眼睛。

我根本不敢相信這是陳維國。

"晚照啊。"他把碗放下,扯過旁邊發灰的毛巾擦了擦嘴,"你這嘴還是這麼不饒人。"

"收拾東西。"我大步走進去。

屋裏一股濃重的黴味,混着廉價中藥的苦澀。

我一把抓起他牀頭的幾個藥瓶。

複方甘草片。布洛芬。

全是鎮痛和止咳的便宜藥。

肺癌中期。他就喫這個?

"幹甚麼?"陳維國站了起來,動作有點虛浮,但還是想攔我。

"去醫院。"我沒回頭,"我現在聯繫市一院的腫瘤科主任。直升機半小時後到,我們去省城。"

"胡鬧!"

他突然拔高了音量。

這一嗓子喊出來,緊接着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
他捂着胸口,彎下腰,咳得撕心裂肺。

我心裏一緊,趕緊伸手去扶他。

"別碰我。"他躲開了我的手。

我僵在半空。

陳維國扶着牀沿,慢慢坐下,喘了很久才把氣喘勻。

他抬起頭,看着我,眼神很平靜。

那種屬於老師的,帶着點驕傲和距離感的平靜。

"韓晚照,我陳維國還沒到要靠學生施捨過日子的地步。"

"這不是施捨!"

"那是甚麼?"他反問,"扶貧?還是報恩?"

我被噎住了。

"你初三那年的學費,是我自願交的。我是老師,我不能看着一個好苗子因爲幾百塊錢退學。"

他指了指門外。

"那是我作爲一個老師的本分。不是投資。"

"如果您當做本分,那我現在幫您,也是我作爲學生的本分。"

"不需要。"

陳維國轉過身,背對着我。

"回去吧。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心裏有數。治不好的病,花那個冤枉錢幹甚麼。"

"您積蓄花光了,所以不敢治了是不是?"

"放屁。"他罵了一句,"我兒子在深圳做大生意。我只是不想給他添麻煩。"

兒子。

提起他那個兒子,我肚子裏的火直往上躥。

我在來之前就查過陳建飛的底細。

甚麼大生意。一個搞微商被封了號的混混,天天在朋友圈發喜提豪車,實際上欠了一屁股網貸。

"他給你打過一個電話嗎?"我盯着他的背影。

陳維國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。

但他沒回頭。

"他忙。你走吧,晚照。別讓我連最後的體面都沒了。"

最後這句話,很輕。

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
但我聽懂了。

他不想讓當年那個被他護在羽翼下的窮丫頭,看到他現在這副像狗一樣苟延殘喘的樣子。

我站了很久。

包裏的黑卡被我捏得變形。

但我沒有拿出來。

因爲我知道,如果我現在把錢砸在他面前,就是在踐踏他這輩子最看重的骨氣。

"好。"我深吸了一口氣,"我走。"

我轉過身,走到門口。

"但陳老師,您教過我,半途而廢不是好習慣。我明天再來。"

我沒等他回答,直接拉開了門。

門外,冷風撲面。

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助理的電話。

"查一下陳維國名下的醫保賬戶,還有他兒子陳建飛現在的準確位置。"
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:"韓總,如果是要幫陳老先生墊付醫藥費,我們可以直接走基金會的賬......"

"閉嘴。照我說的做。"

我掛了電話。

陳維國,你想體面。

我成全你的體面。

但這命,我必須給你保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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