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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術做到第五個小時才結束。
眼球保住了,兒子也哭累了,蜷在病牀一角睡過去。
我趁着空檔回家給他拿換洗衣物。
推開門,我愣在原地。
堂屋像被洗劫過,抽屜全敞着,東西碎了一地,一路延續到主臥門口。
我走進去,消失半年的穆琛正半跪在衣櫃前,埋頭翻找着甚麼。
“在找甚麼?”我問。
他沒回答,繼續翻。
想起兒子,我再次開口:
“子謙在學校被欺負了,明天我們去一趟學校,他這次真的很需要你。”
我的衣服被扔了一地,進口皮鞋踩了又踩。
穆琛沒抬頭,明顯心不在焉:“哦,子謙在學校惹事了?”
答非所問。
沒找到想要的東西,他站起身,怒氣全找到了出口。
“阮思蕎,你這個媽當得真的很失敗。”
“我很忙,別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找我好嗎?”
說完,又低頭繼續尋他的寶。
所以,班主任的話,他到底是沒聽進半個字,還是根本不在乎。
又或許,他根本不讀我的留言,不知道兒子被欺負,更不知道我跟他說離婚的事。
月光,死寂。
牆上的時鐘在耳邊滴答滴答。
往日,蘇曼柔絕不會放穆琛回家。
果然,分針剛爬完一圈,穆琛腰間的全國首臺大哥大就響了。
他的獨立專屬號碼,只有蘇曼柔知道。
鈴聲沒響一會,穆琛立刻抽出天線,按下接聽,嗓音溫柔得像換了人:
“怎麼了?老婆。”
對面說了甚麼,他的臉色一寸寸暗下來。
“甚麼?爍爍在學校被欺負了?”
他很少動氣到額頭青筋暴起,今天因爲別人,我見到了。
“好,我明天一定到,給兒子討回公道。”
掛了電話,穆琛終於從衣櫃最深處拽出一個鐵盒子。
“找到了!”
裏面是一盤香港巨星張國榮的親筆簽名磁帶。
那是我和兒子最喜歡的東西。
穆琛託了無數關係,花了大價錢爲我們拍下的。
那時他還對兒子說:“以後爸媽帶你去看他的演唱會,我們子謙親自帶着這盤磁帶讓他再籤個名。”
如今兒子還躺在病牀上,我問他:
“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,就爲了找這個?”
穆琛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曼柔也是張國榮的忠實歌迷,她和爍爍聽說我有這盤磁帶,說想要,怎麼了?”
看着他平靜地說出這句話,我反而釋懷了。
反正沒以後了,不是嗎?
見我沉默,他不知哪來的氣,突然抬高了腔調。
“阮思蕎,別拿那種看負心漢的眼神看我!賭約還沒完成,那我就是蘇曼柔的丈夫,是爍爍的父親,我有我的責任!”
責任?
戀愛八年,我陪他辦廠七年,從無到有。
核心技術是我嘔心瀝血研發出來的。
功成名就後,我退居幕後替他打理一切,讓他頂着優秀企業家的頭銜無限風光。
可他卻因爲一個賭約,就拋妻棄子,跑去給別的女人當老公。
也是。
當年他們若不是因爲誤會分手,恐怕早就結婚了。
如今,不過是藉着賭約,完成他們未能成爲夫妻的夢。
連別人的兒子,他都恨不得當自己親生的。
多餘的,是我和兒子。
“你說的對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。
只是很快,目光又被響起的大哥大奪走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不等我回應,他拿起那盤磁帶,頭也不回地出了門。
我站在原地,過了很久,彎腰撿起自己被踩髒的衣服。
用手拍了拍,拍不乾淨。
那就不要了。
騎車回到醫院,傳達室的大爺叫住我,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“是一個叫蘇曼柔的託人送來的,說是甚麼攝錄一體機。”
我把它連上病房那臺老式彩電,放入帶子,按下播放鍵。
畫面裏悠然飄來張國榮空靈的唱腔。
蘇曼柔對着鏡頭,面目猙獰:
“阮思蕎,半年前我給了你臺階,我說終止賭約,你轉頭就走,現在沒事總騷擾我老公做甚麼?”
“換做是你,一個女人整天找你老公發騷,你噁心不噁心?”
“有點邊界感吧!你不嫌煩,我老公都嫌煩!”
話音剛落,她身後的穆琛從浴室走出來。
水珠還掛在肩膀上,順着緊緻的輪廓往下淌。
他像是沒注意到鏡頭,拿毛巾擦着頭髮,嘴裏喊了一聲:
“曼柔,我襯衫呢?”
蘇曼柔回頭笑了一下,然後關掉了錄像機。
畫面變成一片雪花。
曾經我很介意穆琛和異性沒有邊界感,他還笑我小肚雞腸,說他有自己的底線。
原來他的底線是一絲不掛。
如今我看着那盤錄像,除了反胃,甚麼感覺都沒有。
第二天我特意起了個大早。
臨出門時,兒子攥住了我的手。
“媽媽,子謙也要去學校。”
“爸爸說喜歡勇敢的男孩子,子謙要勇敢地面對一切。”
他右眼包着紗布,還在滲血,另一隻眼神卻很亮,很堅定。
我只能答應他。
推開辦公室大門時,我沒想到會看見穆琛。
他坐在校長對面,穿着得體的中山裝,正說着甚麼。
“媽媽,你看!”兒子激動得聲音都在抖:“爸爸還是在乎我的!他來給我撐腰了!”
我心裏一酸。
至少......他對兒子還不算絕情。
兒子拉着我往裏跑,腳步突然一頓。
我手心的小手開始止不住地顫抖,兒子整張臉瞬間煞白。
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只見穆琛護着一個男孩,身旁還站着蘇曼柔。
他指尖叩着桌面,對校長施壓:
“我兒子蘇爍乖巧懂事,絕不可能拿小刀戳同學,這是誣陷,是惡人先告狀!叫他家長來對峙!”
他吼得冠冕堂皇,卻連自己兒子受欺負都不知道。
蘇曼柔也跟着附和:“肯定是那個男孩犯J!開除他!”
有人撐腰,蘇爍更加得意,仰着鼻孔:“我就是討厭那個小野種,他不滾出學校,這次只是戳瞎他,下次我一定整死他!”
我再也忍不了,衝上去。
一巴掌狠狠扇在蘇爍的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