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陸騁退婚那天,全京城的人都在笑。
笑我癡等十二年,等來一紙退婚書。
笑我繡了三個月的嫁衣,到頭來只能壓在箱底落灰。
笑謝家嫡女,金枝玉葉,竟被一個從邊關帶回來的女人比了下去。
那女人叫柳若音。
她生得纖弱可憐,說話輕聲細語,人前總低着頭垂着淚,像一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白蓮花。
陸騁爲她跪在御前,說此女於他有救命之恩,今生非卿不娶。
退婚聖旨前腳到,賜婚聖旨後腳便來了。
「賜婚謝氏嫡女蘊寧,配四皇子蕭衡。即日完婚。」
四皇子蕭衡。
三任未婚妻皆在婚前暴斃,全京城傳他命硬克妻。
體弱多病,不得聖心,人人避之不及。
滿朝上下都在搖頭嘆息。
「謝家那丫頭,怕是要去給四皇子沖喜了。」
「嫁活人變守活寡,可憐可憐。」
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話。
可後來他們才知道——
那口棺材裏躺着的,從來不是我。
......
嫁給蕭衡這件事,我只用了一天來消化。
不是不難過。
只是難過沒有用。
母親過世前握着我的手說,蘊寧,謝家的女兒,再難也要體面。
如今這體面,倒成了我唯一剩下的東西。
聽到賜婚聖旨的那晚,父親在書房枯坐一夜。
天亮時他看着我,滿眼血絲:「蘊寧,是爹無能。」
我替他整了整衣領。
「爹,聖旨難違。您在朝中本就如履薄冰,千萬別爲了我再生事端。」
父親甚麼也沒說,只是別過了頭。
大哥謝淮險些鬧到御前。
他攥着拳罵了半宿:「陸騁那混賬悔婚在先,朝廷不罰他,反倒把我妹賜給短命鬼,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!」
我按住他。
「哥,你三年苦讀,眼看就要入仕了。別把自己的前途搭進去。」
他咬着牙,眼眶通紅,最終一拳砸在桌上,沒再說話。
三日後,花轎抬到門口。
我穿着連夜趕製的新嫁衣出了門。
謝淮站在大門口,嘴脣抿成一條線。
我沒回頭看他。
花轎經過長安街,外頭的議論聲刺進來。
「可惜了謝家姑娘,聽說容貌不俗呢。」
「得了吧,真好的話,陸將軍能退婚?肯定是不如那位柳姑娘。」
我閉上了眼。
走到朱雀橋時,轎子忽然微一頓。
我掀開一角簾子,就看見陸騁騎馬停在對面的街角。
他穿着銀甲,腰懸長劍,身側跟着柳若音。
那女人仰着頭,正笑盈盈地對他說着甚麼。
而陸騁的視線卻穿過人羣,直直落在我的花轎上。
我們隔着半條街對視了一瞬。
他眉頭動了動,嘴脣微啓,像是想開口。
我放下了簾子。
四皇子府冷清清。
沒有鞭炮賓客,連迎親的人都只有寥寥幾個。
門前站着一個穿大紅喜服的青年。
太瘦了。
喜服空蕩蕩掛在身上,面色蒼白,脣無血色,微彎着腰,似乎連站直都費力。
他看見我下轎,沒甚麼表情,只輕咳兩聲,嗓音嘶啞:
「進來吧,外頭風大。」
我看着他那隨時會折斷的背影。
深吸一口氣。
提起裙襬,跨過了四皇子府的門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