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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到博士錄取通知那天,丈夫沈修遠把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。
他是我們學院最年輕的副教授,也是我結婚五年的丈夫。
“阿寧,讀博不是逃離婚姻的方式。”
“你這幾年把家照顧得很好,沒必要爲了證明自己,把人生重新弄亂。”
我攥着通知書,指尖一點點發冷。
書房裏,他的學生林念小聲喊他。
“沈老師,這段文獻我還是不太懂。”
沈修遠立刻起身,俯身看她的電腦。
“別急,你的問題意識很好,我今晚幫你逐句改。”
我看着自己發給他三天、始終沒被點開的論文開題。
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名字。
當天晚上,他把我的文檔隨手轉進了新生羣。
“誰幫我前妻看看。”
“她心氣高,基礎薄,讓她冷靜一下。”
十分鐘後,一個灰色頭像聯繫我。
“文檔我看完了。”
我低聲問:“很差嗎?”
對面回得很快。
“我不帶廢物。”
我指尖一僵。
下一秒,他又發來一句。
“但我可以帶未來合作者。”
......
“未來合作者。”
我盯着這五個字看了很久,指尖還停在錄取通知邊緣。
我以爲他只是隨口安慰。
畢竟這幾年,沈修遠最常說的就是。
“阿寧,你適合做點穩定的文職。整理材料、做行政,這些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說這話時甚至會摸摸我的頭,像誇我懂事。
“學術這條路太苦,也太看天賦。”
“你沒必要把自己逼到不擅長的位置上。”
可說得久了,我真的以爲自己只配做那些不需要思考的事。
我給灰色頭像回:“你不用安慰我,我知道我基礎不好。”
對面很快發來一句。
“基礎不好和沒有價值,是兩回事。”
我愣住。
他把我的文檔截圖發回來。
紅框圈出三處地方。
“這裏、這裏,還有最後這一段。”
“不要刪。”
“這是你的問題意識。”
我鼻尖忽然發酸。
那三段,沈修遠以前都劃掉過。
他說:“太幼稚。”
“像本科生的隨筆,不像論文。”
後來我寫東西,總會先想他會不會嫌棄。
每一句話落筆前,都像在等一場審判。
灰色頭像又發來一張研究安排表。
前面先整理關鍵詞和核心文獻。
再去梳理爭議點,拆解研究問題。
慢慢搭框架,寫摘要和研究思路。
他說:“你的生活要先回到你自己手裏。”
我看着那張表,拼命把眼睛的酸意往回壓。
這五年,我的時間總是先給沈修遠。
他的早餐,他的課件,他的襯衫,他臨時要用的會議材料。
剩下的碎片,才輪到我自己。
原來我也可以有一張,只屬於自己的時間表。
書房裏,沈修遠的學生林念小聲喊他。
“沈老師,我這個註釋格式又錯了。”
沈修遠沒有半點不耐煩。
他起身走過去,聲音放得很低。
“沒事,我再給你調一遍。”
“別怕,第一次寫成這樣已經很好了。”
我站在門口,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。
胸口忽然悶得厲害,呼吸都變得有些發沉。
喉嚨裏泛起細微的澀意,鼻尖也莫名發酸。
我安靜地看着他們。
看着他耐心地俯身,看着他把格式一點點調好,看着林念因爲一句誇獎而露出笑容。
心裏只剩空落落的。
原來他不是不會溫柔地教人。
他只是從來不這樣教我。
那天晚上,我沒有再進書房。
我按着灰色頭像的表,讀完了第一篇綜述。
很慢。
很多專業術語要反覆查,讀完一頁又忍不住倒回去重看。
咬着牙堅持下來後,再低頭看筆記時,我甚至會生出一點微弱的成就感。
第二天,我和沈修遠去了民政局。
工作人員遞給我們離婚申請受理回執。
“冷靜期三十天。”
沈修遠把回執收好,垂眼看我,語氣依舊溫和。
“阿寧,三十天夠你想清楚。”
“等你不再拿讀博賭氣,再來找我。”
“到時候,我會考慮撤回申請。”
如果是以前,我會急着解釋。
解釋我不是賭氣,解釋我真的想讀,解釋我也可以學會。
可現在,我只是把回執摺好,放進包裏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灰色頭像發來消息。
“今天下午兩點,讀第二篇。”
“別遲到,合作者。”
我低頭看着那三個字,忽然笑了。
然後抬頭對沈修遠說:
“不用了。”
“三十天後,我來辦離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