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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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卯時,我準時到了白鷺書院。

裴觀瀾已經在磨墨。

“遲了一刻。”

我喘着氣。

“府上離這裏遠。”

他不多言,只把一疊紙推來。

“今日練豎。”

我坐下,腕子還沒暖開,就被他挑了三處錯。

“肩緊,腕虛。”

“你是在寫字,不是在向紙請罪。”

我被他說得臉紅。

府裏的女先生從不這樣教。

她只會嘆氣:

“大小姐底子薄,能寫成這樣已不易。”

謝微吟則會把自己的字帖遞來。

“姐姐照着我的練,興許能像三分。”

後來我才知道,她那些字帖其實是陸修言替她改過的。

她要的不是我進步。

是讓我永遠活在她的影子裏。

永遠在笨拙的學習,卑微的討好他們。

直到第十日,我將千秋宴貴女獻禮的事說與裴觀瀾。

裴觀瀾聽完,只問了一句。

“你想贏你庶妹,還是想贏自己?”

我怔住。

“有甚麼不同?”

“想贏她,就去學習討巧的構圖和旁人喜歡的樣子。”

“想贏自己,就把你不敢畫的東西畫出來。”

我沉默許久。

“不敢畫的東西?”

裴觀瀾看着我。

“你十五歲前,在哪裏長大?”

“青石村。”

“那裏有甚麼?”

我下意識道:“山,水,田埂,破廟,還有冬日裏凍死的梅樹。”

他問:“那爲甚麼不畫?”

我握緊袖口。

“陸修......侯府女先生說,那些東西粗鄙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
裴觀瀾拿起一支筆,在紙上畫了一截枯枝。

只一筆,便有寒意撲面而來。

“粗鄙的不是山野。”

“是看不起山野的人。”

他把筆遞給我。

我剛起筆,他便抽走紙,撕了。

“太軟。”

第二張,他又撕。

“太媚。”

第三張,他看了一眼,直接丟進炭盆。

“你畫的是梅枝,還是求人憐惜的草?”

我忍了許久的淚終於落下來。

“是不是我真的沒有天分?”

“他們都這麼說,現在連你也這樣說。”

裴觀瀾沒有安慰我。

他只把一把柴刀放到桌上。

“會劈柴嗎?”

我怔住。

“會。”

在鄉下那些年,祖母病弱,我挑水劈柴。

我的手並不像京中貴女那樣細軟。

指腹有舊繭,虎口有疤。

母親第一次看見時,雖也心疼,但臉色難看了整整一日。

她難掩嫌棄的說:

“這雙手,怎麼像個粗使丫鬟,哪裏有侯門貴女該有的樣子?”

裴觀瀾指向院中一截青竹。

“劈開。”

我拿起柴刀,手起刀落。

竹節應聲裂開。

裴觀瀾看着我。

“剛纔那一刀,誰教你的?”

“沒人教。”

“那你爲何會?”

我愣住。

他說:“因爲你知道哪裏該使力,哪裏該順勢。”

“謝照棠,你不是不會用力。”

“你只是把自己會的東西,當成了恥辱。”

我喉嚨一緊。

裴觀瀾重新鋪紙。

這一次,我沒有想謝微吟的字。

也沒有去想陸修言皺眉的臉。

我想起見過的梅,不在暖閣,不插玉瓶。

它長在青石村後山的破廟旁。

雪壓斷了半截梅枝,樹皮裂開,枝頭卻在臘月裏硬生生冒出一點紅。

我落筆。

梅枝並不秀美,甚至有些冷硬。

可那一筆下去,紙上有了風。

裴觀瀾看了很久。

“這纔是你的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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