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愚人節當天,我挺着八個月的孕肚拉開顧霆的副駕車門。
卻看到他的女兄弟李玉兒坐在上面。
顧霆笑着說,今天是愚人節,玉兒跟你開個玩笑,你坐後排吧。
我看着李玉兒挑釁的眼神,默默坐進了後排。
半路上,李玉兒說想喫城西的糖炒栗子。
顧霆就把我扔在半路,讓我自己打車去醫院產檢。
他在愚人節跟女兄弟開着玩笑,卻忘了我今天有先兆早產的危險。
我在路邊疼得冷汗直冒,給他打電話求救。
他卻不耐煩地說,蕭染,愚人節的玩笑開一次就夠了,別拿孩子來爭寵。
電話被無情掛斷。
我看着身下逐漸暈開的鮮血,抹去痛出的冷汗,撥通了那個被我拉黑三年的電話:
"喂,您當年說只要離開顧霆就給我五百萬的話,現在還作數嗎?"
......
“作數。”
電話那頭顧母聲音低沉,停頓兩秒後開口。
“蕭染,你終於想通了?”
我蹲在路邊,裙襬下的血洇溼大半布料,冷風灌進領口,我抱緊雙臂。
“五百萬,我現在就要。”
“可以。”顧母很快接話。
“不過協議的內容你應該還記得,離開他,不準回頭。”
“孩子的事你自己處理,顧家不認。”
我咬緊牙關,捂住抽痛的腹部。
“我記得。”
“那就好。助理會去找你,把東西簽了,錢當天到賬。”
她掛斷前補充了一句:“早該這樣。”
手機掉在地上,屏幕裂開一道口子,映出我蒼白的臉。
路過的環衛大姐見我癱在花壇邊,扔下掃帚跑過來。
“姑娘,你流血了,別動,我幫你叫車。”
我抓緊她的胳膊,指着自己的肚子。
救護車到達時,我閉上眼睛。
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,我腦子裏浮出來的不是疼,是一碗餛飩。
六年前我在美院門口擺攤賣速寫,十五塊錢一張。
北京的冬天凍得手指發紫,炭筆差點握不住。
顧霆是第三個客人。
他穿一件大衣,蹲在我面前看了五分鐘,沒讓我畫他,而是把手裏的餛飩遞過來。
"先喫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"
我說我不要。
他把餛飩擱在我的畫架上,又掏出三十塊錢,"那畫兩張,一張我的,一張你自己的。"
"畫自己的幹嘛?"
"你好看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耳朵尖紅了,"你應該畫自己。"
那碗餛飩是豬肉薺菜的,後來他告訴我他跑了三條街才找到那家店。
他家裏有錢,但知道我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堅守。
於是他每晚騎四十分鐘的自行車來接我收攤。
車筐裏永遠放着一個暖水袋。
我在那個冬天愛上了他。
愛上了他蹲在我面前抬頭看我的眼神。
那個眼神裏有光。
後來那道光一點一點暗下去,我卻一直在等它重新亮起來。
等了兩年。
擔架推進急診通道時我才轉醒。
護士詢問家屬電話,我搖頭。
“家屬呢?手術要簽字的。”
“沒有家屬。”
我接過筆,在病危通知書上歪歪扭扭簽下名字。
孩子是剖腹產,比預產期早了六週。
從手術室推出來時,走廊盡頭亮着白熾燈。
護士遞來一張重症監護室知情同意書,告知孩子呼吸微弱需進保溫箱觀察。
我點頭,舔了舔乾裂的嘴脣,嚐到嘴角的鹹味。
我摸到枕邊的手機,屏幕上彈出幾條消息。
最上面是顧霆半小時前發的朋友圈。
配圖是雙手剝栗子,文案寫着:
“愚人節的栗子,因爲有人剝才最甜。”
李玉兒在底下回復害羞的表情,顧霆點贊。
我把手機翻轉,塞進被子下。
凌晨兩點,病房門被推開。
顧母的助理走進來,手裏拿着一個皮質文件夾。
她看了一眼我帶血的病號服,把文件攤在牀頭櫃上。
“蕭女士,一共三頁,簽字的地方我已經標好了。”
“簽完之後,五百萬二十四小時內到賬。”
“另外。”
她取出一支錄音筆擱在枕邊,“顧太太說,留個憑證,免得將來說不清。”
我看着協議上的條款,想起三年前。
那年我剛懷孕兩個月,孕吐嚴重。
顧霆跑去找他母親,說想給我一個完整的家。
他母親非但不同意,還停了顧霆所有的卡。
顧霆與母親鬧掰的第二天,他母親把我約到了茶樓裏。
顧母直接開口:“五百萬,夠你回老家過一輩子了。”
“蕭染,你是個聰明人,顧家的門檻不是你能邁的。”
那天我就把顧母的號碼拉黑了。
原以爲他會怪我做得太絕,不尊重他母親。
可他只是把我摟進懷裏,滿臉歉意。
“對不起,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顧霆爲了我,不再向他母親低頭。
反倒是一頭扎進創業的項目裏,把自己的公司慢慢做起來。
可我們的孩子終究沒保住。
意外流產那天,他抱着我哭了很久。
眼淚滴在我的肩膀上,把心燙出了一個窟窿。
可他是甚麼時候變成現在的顧霆的呢?
大概是公司開始做起來,身邊不斷出現新助理的時候。
也可能是他第一次帶李玉兒回家,李玉兒誇我燉的排骨湯好喝的時候。
這些,都不重要了。
助理站在牀邊等待。
我在協議最後一頁簽名,刀口麻藥過效,我咬脣握住筆桿。
“轉院的事情,顧太太可以幫我安排嗎?”
“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助理收起文件。
“一週後有一班去溫哥華的航班,醫療團隊到位,費用從五百萬里扣。”
她離開前看了我一眼。
“蕭女士,保重。”
門關上時,手機震動。
屏幕顯示顧霆的名字。
我接通電話,他那邊背景音嘈雜。
“鬧夠了沒?怎麼還不回家做飯?”
“玉兒胃病犯了,想喝你的排骨湯。”
李玉兒在旁邊發笑:
“霆哥,染染姐肯定是在跟你撒嬌呢,別理她嘛。”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顧霆冷哼:
“又玩離家出走?隨你便,沒錢了自己滾回來。”
電話掛斷。
病房安靜下來,走廊傳來新生兒哭聲。
我閉上眼,枕邊的錄音筆亮着紅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