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我在政務大廳交考公資格審查材料時,班羣突然炸了。
院內推免遞補名單剛公示,許晴的名字頂進了擬推薦欄。
而我原本的位置,被挪進了備註欄。
後面寫着六個字:本人自願放棄。
輔導員周老師給我發來消息:
“沈棠,你本人確認放棄的視頻已經進材料了,按照規定,你的保研名額遞補給下一位同學。”
“有時間過來籤個字。”
我趕回學院辦公室。
周老師把一段確認視頻推到我面前。
視頻裏的我,對着鏡頭說,已報名考公,自願放棄推免資格,時間是上午九點二十九分。
頂替我的許晴抱着保研材料,一臉無辜地看着我。
我沒說話,只攥緊了手裏的資格審查回執。
我從來沒有拍過確認放棄的視頻;
視頻上傳時我正在政務大廳交考公資格審查材料。
1.
我趕回學院時,辦公室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許晴坐在靠窗的位置,懷裏抱着一沓材料。
我一進門,她立刻站起來,把材料往身後收了收。
周老師抬頭看我。
“沈棠,你不是在政務大廳交考公材料嗎?”
“我回來是想問一下,”
我把手機放到她桌上
“我甚麼時候本人確認放棄了保研?”
屏幕上是院內剛發的遞補名單。
我原本排在第七,剛好在線內。
現在第七的位置換成了許晴。
我的名字被挪到備註欄,後面跟着六個字。
本人自願放棄。
周老師沒有看我的手機,而是先把電腦屏幕轉了過來。
“視頻在這裏。學院收到材料,當然要按流程遞補。”
屏幕上彈出一段視頻。
視頻裏的“我”坐在會議室白牆前,穿着我常穿的灰色外套。
她抬頭看鏡頭,聲音也和我一樣。
“本人沈棠,因已報名公務員考試,自願放棄本年度推免推薦資格。”
一句話放完,辦公室裏安靜下來。
門口有人低聲說:“原來她是自願放棄的啊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
那張臉是我的。
聲音也是我的。
可我從來沒坐在那面白牆前,說過這句話。
而且,臨近畢業,保研考公兩條路都走是大多數學生都會做的事情。
我怎麼可能因爲報名考公就放棄已經到手的保研名額?
“這不是我錄的。”
周老師皺眉。
“沈棠,確認視頻、放棄說明、遞補申請都在。”
“你現在一句不是你錄的,學院怎麼跟後面的同學交代?”
許晴也怯生生地開口。
“沈棠,我沒有搶你的東西。”
她眼圈紅得很快。
“老師通知我可以遞補,我才交材料的。”
“你都去考公了,我以爲你是真的不要這個名額了。”
她說完,把懷裏的材料往桌上一放。
最上面那頁,是導師組意向登記表。
申請人一欄,已經填上了她的名字。
連日期都寫好了。
我看着那行字,發現她不是剛剛遞補。
她早就把自己放進了我的位置裏。
旁邊有人接話:“她不是還有考公那條路嗎?”
另一個人也說:“許晴等了這麼久,遞補一下也正常吧。”
周老師順勢放緩語氣。
“你看,大家不是針對你。保研名額就這麼幾個,你既然已經準備考公,學院考
慮遞補,也符合正常的流程。”
我看着周老師,又看了眼許晴。
那段視頻是誰交上來的,沒人問。
周老師只把遞補表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許晴低頭擦眼淚。
擦完又很輕地說了一句:
“如果你想要把名額搶回來,我只能跟導師說,我弄錯了。”
這句話比哭聲更有用。
辦公室裏那些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,開始替她皺眉。
那份保研資格,是我三年績點、兩篇論文、一年半項目換來的。
到了他們嘴裏,卻成了我多佔的一條路。
我伸手,把桌上的放棄說明拿過來。
紙上打印着我的名字。
簽名欄空着,旁邊蓋着學院材料已收的章。
再往下,是遞補材料清單。
許晴遞補申請提交時間:上午九點二十六分。
所謂本人確認視頻,歸檔時間是上午九點二十九分。
我把兩行時間推到周老師面前。
紙邊擦過她的指尖。
“周老師。”
她沒看我。
我問:“她的遞補申請,怎麼會比我的確認視頻早三分鐘?”
2.
周老師沒有立刻說話。
辦公室裏的目光,也跟着落到那兩行時間上。
許晴先低下頭。
“我不知道系統怎麼記的。”
她聲音發顫。
“老師讓我先把材料準備好,我就交了。我真的只是按通知辦。”
周老師把那張紙抽回去。
“遞補申請可以提前預提交,等前面同學確認後再歸檔。”
“系統時間有時候會不準,你別抓着這個不放。”
“那就調一下上傳記錄看看。”
周老師臉色沉下來。
“沈棠,現在是公示期答疑,不是你在辦公室審老師。”
許晴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沈棠,我知道你成績好,你想爭甚麼都能爭到。”
“可我也準備了三年,我只是等到一個遞補機會。”
她說完,門口那幾個同學的臉色就變了。
不到十分鐘,班羣裏多了一條長消息。
許晴在羣裏說,她從沒想過搶誰的東西,只是接到學院通知後正常遞交材料。
她還說,保研名額不是誰一個人的保險箱。
名單已經公示,後面的同學都在等結果,不能因爲一個人反悔就全亂了。
最後一行,她寫:
“我不怕等,也不怕輸,只怕正常遞補的人,最後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班羣一下子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回覆開始往上刷。
消息下面很快有人回覆。
“許晴也挺難的。”
“名單都公示了,臨時反悔確實麻煩。”
“要是人人都這樣,後面遞補的人怎麼辦?”
我站在走廊裏,看着屏幕一條條往下跳。
走廊盡頭貼着上一屆優秀推免生照片。
我的照片也在裏面。
下面寫着,國家獎學金,省賽一等獎,核心期刊二作。
學院誇我優秀時,說我是門面。
現在我想要回自己的保研名額,他們說我不懂體面。
周老師從辦公室出來,把門帶上。
“沈棠,老師勸你一句,別把事情鬧難看。”
我沒說話。
她繼續道:
“考公資格審查也看誠信和品行。你現在在羣裏和同學爭,傳出去不好聽。”
她把手機遞給我。
屏幕上是她剛截下來的聊天記錄。
有人問:如果沈棠連放棄保研都能反悔,以後政審會不會也出問題?
周老師沒有回覆。
她只是把截圖拿給我看。
我抬眼看她。
“我被人冒名放棄,也要先替學院考慮好不好聽?”
周老師避開我的目光。
“現在沒有證據表明你被冒名。視頻是真是假,學院自會審查。”
“但你現在在學校裏鬧,影響已經出來了。”
我聽明白了。
她嘴上說會審查,手卻按着那份遞補材料。
只要我不再開口,許晴的名字就能這麼留在保研名單上。
我轉身下樓,去了政務大廳。
窗口老師還記得我,幫我補打了上午的資格審查回執。
回執上寫得清清楚楚。
上午九點二十五分取號。
九點二十八分到窗口。
九點三十二分材料受理完成。
我把回執拍下來時,班羣裏又彈出周老師的通知。
明天上午推免答疑會照常進行。
她特意艾特我。
“沈棠,請你到場說明,爲甚麼在已經報名考公的情況下,還要繼續佔用推免推
薦名額。”
3.
第二天上午,我到學院三樓時,答疑會還沒開始。
會議室門口已經貼了新的座次表。
許晴的名字排在候選人第一列。
我的名字沒有了。
旁邊兩個低年級學生正在拍那張表。
其中一個壓着聲音說:“就是她吧,自己放棄了又回來爭。”
我從她們身邊走過去。
她們立刻閉嘴,卻沒把手機放下。
會議室裏,許晴站在投影幕前,正給周老師看手機。
“導師組那邊已經問我了。”
她聲音不大,偏偏所有人都能聽見。
“如果名單今天又改,他們會覺得學院申報材料不嚴謹。”
“我不想因爲我,讓學院被導師組誤會。”
她把手機往周老師面前遞了遞。
我看見上面那句:名單若無變動,請儘快確認接收意向。
她的指尖按在“儘快確認”四個字上。
旁邊一個候選同學往她那邊讓了讓,把第七名的位置空出來。
她低聲道了謝,坐下時沒有再看我。
周老師嘆了口氣。
“你先坐,答疑會按流程走。”
我走過去。
許晴把手機收回去,抿了抿脣。
“沈棠,我知道你不舒服。可導師那邊已經在等回覆了,你繼續鬧,影響的不只
是我一個人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遞補申請早了三分鐘,也是怕影響學院?”
她臉白了一下。
周老師立刻打斷。
“沈棠,有問題等會上說。”
她把我叫到門外。
走廊裏很安靜。
周老師壓低聲音:
“我昨晚想了一下,這件事可以有個折中的處理。”
“怎麼折中?”
“你繼續準備考公,學院照樣給你開在讀證明和政審材料。”
“保研這邊先別爭了,遞補公示已經貼出去,再改會很難看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答疑會上,你就說自己之前沒想清楚,現在認可學院處理。這樣公示不用撤,
導師組那邊也不用重新解釋。”
我聽笑了。
“我的名額被遞補了,我還要謝謝學院給我開證明?”
“再說考公,一個學院有多少學生報名了公務員考試?難道每個人都要因爲報名,放棄保研名額嗎?”
周老師臉色不好看。
“你別總把話說得這麼難聽。許晴的接收意向已經遞過去了,導師組那邊不會一
直等學院改名單。”
我問她:“所以名單貼出去以後,我就只能認下?”
周老師沉默幾秒。
“沒人證明你是被冒名放棄資格的。現在材料上顯示的,就是你本人確認。你要
推翻,就拿出能讓學院信服的東西。”
我點點頭,沒繼續爭。
垂下來的手緊緊攥着包裏的政務大廳回執。
誰說我沒證據?
回到會議室,投影幕亮着。
上面是院內推免擬推薦名單。
第七名,許晴。
備註欄最後一行,是我的名字。
本人自願放棄。
複覈老師坐在前排,翻着材料。
周老師站到臺前。
“今天答疑主要針對本次遞補公示。”
“有同學對名單提出異議,學院也希望當面說清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向我。
“沈棠同學,你的確認視頻、放棄說明、遞補材料都在這裏。”
她把話筒遞過來。
“材料齊全。你現在當着大家的面解釋一下,爲甚麼本人確認放棄後,又要佔着
保研名額不放。”
話筒懸在我面前。
許晴坐在第二排,眼尾還紅着,手機屏幕已經亮了。
她的拇指停在班羣頭像上,等着我開口。
4.
話筒被遞到我面前。
會議室裏幾十雙眼睛都看着我。
許晴坐在第二排,手指緊緊攥着筆。
她旁邊的同學低聲安慰她:“別怕,材料都在呢。”
我沒有接話筒。
我先把政務大廳的回執放到桌上。
“我不解釋考公。”
“這是我的權利。”
“從來沒有哪裏規定過,考公不能擁有保研資格。”
我看向前排的複覈老師。
“我只問一件事。”
周老師臉色一變。
“沈棠,今天是答疑會,不是讓你隨便提要求的。”
我沒看她,大聲問。
“那段本人確認視頻,是誰傳上去的?”
這句話落下,許晴終於抬起頭。
她臉上的委屈收住了一點,瞳孔顫動。
周老師立刻說:
“材料由學院統一歸檔,這不是你該追問的。重點是你已經報名考公,又提交過
放棄確認。”
我把回執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確認視頻歸檔時,我在政務大廳窗口。”
複覈老師拿起回執。
上午九點二十五分取號。
九點二十八分到窗口。
九點三十二分材料受理完成。
他看完,抬頭問周老師:“視頻幾點傳的?”
周老師的手停在材料袋上。
“系統裏應該有記錄。”
“打開。”
周老師沒動。
複覈老師語氣重了一點。
“推免公示異議,材料來源必須仔細審覈。現在打開。”
會議室安靜下來。
周老師坐到電腦前,點開後臺。
鼠標在右上角停了一下,但被複核老師看見了。
投影幕上的擬推薦名單被切掉。
後臺頁面彈出來。
最上面,就是那段放棄確認視頻。
後面跟着一行時間。
上午九點二十九分。
複覈老師低頭看了眼回執,又看向屏幕。
我那時站在政務大廳窗口。
可學院系統裏,已經有一個“我”在說自願放棄。
剛纔說“材料都在”的同學,不再出聲。
複覈老師繼續往右看。
上傳賬號下面,寫着外國語學院學工辦。
再往後,是三樓輔導員辦公室電腦。
周老師的臉色白了一下。
許晴手裏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痕。
她很快低下頭,把那張紙翻了過去。
複覈老師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又點開遞補申請記錄。
許晴遞補申請提交時間:上午九點二十六分。
比視頻歸檔早三分鐘。
這一次,周老師沒再說系統時間會不準。
許晴站起來。
“老師,我只是按通知交材料。我不知道視頻是誰傳的。”
她咬了咬脣,又補了一句:
“可沈棠確實報名考公了,這一點總不是假的吧?”
我笑了。
她們也只有這點能攻擊我。
周老師猛地合上手邊的材料袋。
“現在還不能下結論。”
複覈老師抬手攔住她。
“沒人讓你下結論。”
他看向會務老師。
“把今天這份遞補公示先撤下來,備註材料來源待覈實。”
會務老師起身關了投影。
會議室外,有人取下公告欄上的那張紙。
膠帶撕開時,前排幾個人都回了頭。
許晴的名字就露在最上面,被老師折進文件夾裏。
複覈老師又看向臺前。
“周老師,後臺賬號先不要退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許晴同學,你也先別走。”
複覈老師把她那份遞補申請抽出來。
“是誰通知你九點二十六分交材料的,等會兒一起說清楚。”
許晴的臉,一下子沒了血色。
我坐在原位,看着投影幕重新黑下去。
第七名那一欄空着。
這一次,該輪到他們解釋,那段視頻是誰傳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