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2章

祭火節結束後,我獨自回到了吊腳樓。

廚房的砂鍋裏還在咕嚕嚕地燉着藥膳湯,那是爲祁崢熬的。

他胃不好,這五年我風雨無阻地爲他調理。

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,指腹粗糙,手背上全是去深山採藥留下的劃痕。

手機屏幕亮了。

十年後的我坐在一張舊竹椅上,面前就是這口熬湯的瓦罐。

她比之前更憔悴了,眼窩深深凹陷下去。

“你可知你熬了五年,他覺得蘇瑤身子虛,每次都藉口喝不完,偷偷把湯端給蘇瑤喝?”

“你以爲你爲甚麼一直體寒?是他悄悄在湯裏放了寒涼的藥引,用來中和蘇瑤體內的火毒!”

哐當。

手機摔在了竈臺上。

我低頭看着那鍋湯,忽然覺得胃裏翻湧起一陣噁心。

難怪這兩年我越來越怕冷。

大夏天也要蓋薄被,膝蓋總是隱隱發酸,上次祭火節我穿了三條褲子還覺得冷,蘇瑤還笑我像個老太太。

我以爲是自己體質變差了。

前幾天我生理期,痛經格外嚴重。

我拉着祁崢的衣角,提了一嘴,說想喫熱乎的桂花糕。

可祁崢只是不耐煩地拂開我的手:“你痛經又不是一天兩天了,喝點熱水就行。蘇瑤家裏的熱水器壞了,她不能碰涼水,我得去幫她修。”

那天,我疼得暈死過去,他一夜未歸。

深夜,祁崢帶着一身寒氣回來了。

隨之而來的,還有一股濃烈的香味,是蘇瑤最愛用的薰香。

她體虛畏寒,醫生說蘇合香能溫通開竅,所以她四季都用這種香薰衣裳。

祁崢以前說他不喜歡太濃的香味。

原來也是分人的。

他把一包桂花糕放在桌上,又掏出一根簪子。

“半夜跑了好幾條街纔買到,趁熱喫。”

我打開油紙,桂花糕已經涼了,硬邦邦的。

他又把那根簪子推過來:“舊銀子打的,你先戴着。等阿瑤病好了,我們就領證。”

我看了看那根簪子,做工粗糙,花紋簡單,銀質發烏。

一看就是用邊角料的碎銀子打的。

祁崢是寨子裏最好的銀匠,他打出來的東西我見過。

這根簪子,他甚至沒花心思。

“領證”兩個字,從前是我最想聽的。

現在從她嘴裏說出來,我只覺得像在施捨。

“祁崢。”

我端出那碗湯,放在他面前。

“這五年的湯,到底是誰喝了?”

他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然後皺起眉,語氣變得生硬:“阿瑤身子弱,我分她一點怎麼了?”

“你熬湯不就是爲了讓我開心嗎?我讓她喝我開心,這有錯嗎!”

他頓了頓,像是找到了底氣,聲音更大了一些。

“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!”

我熬了五年的湯,他下了五年的藥。

我損了五年的身子,他養了五年的白月光。

到頭來,是我斤斤計較。

我端起瓦罐,走到門口,把整整一罐湯倒進了泔水桶。

祁崢盯着那個空瓦罐,臉色鐵青。

他把那包桂花糕狠狠砸在桌上,包裝紙破裂,糕點滾落一地。

“我半夜給你買糕,你就給我甩臉子?你甚麼時候學會體諒人,我再來找你!”

他摔門而去。

我一個人站在廚房裏,看着那包涼透了的桂花糕,和那根舊銀子打的簪子。

蹲下身,把臉埋進膝蓋,終於無聲地哭了出來。

不是因爲委屈,是因爲我終於相信了。

十年後的自己,沒有騙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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