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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反應不是尖叫。
做遺體修復這些年,我見過太多意外,太多殘缺,太多家屬在崩潰邊緣的神情。
所以越是荒唐的時候,我反而越安靜。
我盯着陳雪的臉。
她比照片裏瘦很多,下巴尖得厲害,皮膚白得不像活人。
可她確實活着。
會呼吸,會笑,影子落在地面上,細長一條。
“那具屍體是誰?”
我問得很慢。
陳雪歪了歪頭,像聽見一個有趣的問題。
“姐姐,你不該先問我爲甚麼還活着嗎?”
“我更想知道,我修的是誰。”
她臉上的笑淡了點。
也就是那一瞬,我確定了。
那具屍體不是她。
我的胃裏翻起一陣噁心。
我想起三天三夜的修復,想起自己一點點縫合那張陌生女人的臉,把她還原成陳雪的樣子。
那不是修復。
那是拿我的手去造假。
有人利用我的手,把一個無名女人變成了陳雪的死亡證明。
我轉身要走。
陳雪沒有攔我,只輕輕拍了拍手。
暗處走出兩個男人。
我還沒來得及摸到手機,後頸一痛,眼前的燈光一下散開。
昏過去前,我聽見陳雪在我耳邊說:“姐姐,別怕。”
“你那麼會修死人,這次,幫我修一個活人吧。”
我再醒來時,手腕被綁在椅子扶手上。
空氣裏有蠟、香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頭頂的燈很白,照得我眼睛痠疼。
陳雪坐在我對面,手裏拿着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是我。
應該是偷拍的,我穿着殯儀館的工作服,低頭整理工具箱。
“林夏,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甚麼時候嗎?”
我沒吭聲。
她也不在意。
“一年前,我躲在對面的樓裏,看你替我修遺容,你太厲害了。”
她的眼神亮起來。
“那張臉都壞成那樣了,你還能讓她變成我。周明川看見的時候,哭得快站不住了。”
我手指蜷了蜷,綁帶勒進皮肉。
“那個女人是誰?”
陳雪眨了眨眼。
“一個沒人要的人。”
她說得輕飄飄,像在說一件舊衣服。
“她和我身形差不多,臉壞了以後,正好合適。”
我心口發冷。
“你S了她?”
陳雪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她只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姐姐,你這個職業真不好。見過太多死人,就總喜歡追究死人是誰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你爲甚麼要假死?”
陳雪總算放下照片,站起來走到我面前。
她身上那股白茶香更濃了。
“因爲我想知道,周明川到底能爲我瘋到甚麼程度。”
她伸手撥開我額前的碎頭髮。
我扭頭避開,她的指尖落空,臉色立刻冷了些。
“他果然沒讓我失望。他爲了我建了展館,收藏我所有東西。他抱着那個骨灰盒哭,哭得像個孩子。”
她又笑起來。
“可是姐姐,你不該嫁給他。”
我壓着嗓子說:“是他娶的我。”
“那又怎樣?”
陳雪的指甲輕輕劃過我的下頜。
“他娶你,是因爲你安靜,懂事,不吵不鬧,還能替他修好我的臉。可你怎麼敢真把自己當成周太太?”
我忽然覺得她很可憐。
活成一個靠假死驗證愛的瘋子,怎麼不可憐。
陳雪看懂了我的眼神。
她臉上的笑徹底消失。
下一秒,她抬手扇了我一巴掌。
臉頰火辣辣地疼,我舌尖嚐到一點血腥味。
“別用這種眼神看我。”
她俯身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林夏,你很快就會知道,活人也可以被修成死人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,我被關在地下展館深處。
陳雪沒有S我。
她讓人每天給我注射少量鎮靜劑,讓我保持清醒,卻沒有力氣逃跑。
她請了化妝師,蠟像師,甚至還有整形醫生。
那些人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他們只按照陳雪的要求,給我修眉,調膚色,做面部模具。
陳雪站在旁邊,像欣賞一件還沒完成的作品。
“眼尾還不夠像。”
“嘴脣顏色太活了,壓白一點。”
“她的神態不對,林夏骨子裏是個很冷漠的人,不像我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手指被固定,腳踝也被綁住。
有一次,她拿來一段舊視頻。
視頻裏,她靠在周明川肩上,笑着叫他“明川”。
她讓我學。
我閉着嘴。
她就讓人把燈調到最亮,照着我的眼睛,直到我生理性流淚。
“姐姐,你怎麼這麼倔?你替死人補臉的時候,不是很有耐心嗎?”
我聲音發啞。
“陳雪,你裝成鬼回來,就是爲了讓我學你?”
她彎下腰,和我平視。
“不是學我,是替我留下。”
她說,周明川不能知道她還活着。
因爲活着的陳雪會變老,會生病,會有缺點。
死去的陳雪才永遠漂亮,永遠乾淨,永遠被愛。
“可我也想陪着他。”
她摸着玻璃櫃,眼神癡迷。
“所以你來替我。”
我總算明白那尊半成品蠟像爲甚麼像我。
她不是要做一尊陳雪。
她要把我做成陳雪。
一個會呼吸,卻不能說話的陳雪。
與此同時,周明川收到了一封離婚信。
這件事是後來我才知道的。
信是陳雪僞造的。
上面寫着我受不了他的冷漠,受不了他忘不了陳雪,所以決定離開。
語氣很像我。
冷靜,剋制,不糾纏。
周明川看完後,把信放在書桌上。
小劉問他要不要報警。
他沉默好半天,說:“不用。”
小劉遲疑:“太太手機也關機了。”
周明川捏着信紙一角,聲音。
“她想冷靜,就讓她冷靜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我就在他家地下室。
隔着一層地板,一道密碼門,足足幾米厚。
我被綁在椅子上,聽陳雪用變聲器給他打電話。
“明川,我走了。”
那聲音和我有七八分像。
周明川在電話那頭沉默。
好半天后,他問:“你在哪?”
陳雪看着我,笑着按住免提。
我嘴上貼着膠帶,發不出聲,只能盯緊手機。
陳雪輕聲說:“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電話那頭,周明川呼吸重了一瞬。
然後他說:“林夏,別鬧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酸了。
原來我不見了,在他那裏也只是鬧脾氣。
陳雪掛掉電話,撕開我嘴上的膠帶。
“聽見了嗎?”
她笑得像個勝利者。
“他根本不會找你。”
我沒接話。
只是低頭,看見自己手腕被綁帶磨出的血痕。
血很少,卻一滴滴滲進白色布料裏。
我忽然想起我修過的那些遺體。
我見過那麼多死者。再普通的人,也會有人來認領,有人哭着說,帶她回家。
可我還活着。
卻沒人知道,我被關在一層地板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