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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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反應不是尖叫。

做遺體修復這些年,我見過太多意外,太多殘缺,太多家屬在崩潰邊緣的神情。

所以越是荒唐的時候,我反而越安靜。

我盯着陳雪的臉。

她比照片裏瘦很多,下巴尖得厲害,皮膚白得不像活人。

可她確實活着。

會呼吸,會笑,影子落在地面上,細長一條。

“那具屍體是誰?”

我問得很慢。

陳雪歪了歪頭,像聽見一個有趣的問題。

“姐姐,你不該先問我爲甚麼還活着嗎?”

“我更想知道,我修的是誰。”

她臉上的笑淡了點。

也就是那一瞬,我確定了。

那具屍體不是她。

我的胃裏翻起一陣噁心。

我想起三天三夜的修復,想起自己一點點縫合那張陌生女人的臉,把她還原成陳雪的樣子。

那不是修復。

那是拿我的手去造假。

有人利用我的手,把一個無名女人變成了陳雪的死亡證明。

我轉身要走。

陳雪沒有攔我,只輕輕拍了拍手。

暗處走出兩個男人。

我還沒來得及摸到手機,後頸一痛,眼前的燈光一下散開。

昏過去前,我聽見陳雪在我耳邊說:“姐姐,別怕。”

“你那麼會修死人,這次,幫我修一個活人吧。”

我再醒來時,手腕被綁在椅子扶手上。

空氣裏有蠟、香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頭頂的燈很白,照得我眼睛痠疼。

陳雪坐在我對面,手裏拿着一張照片。

照片上是我。

應該是偷拍的,我穿着殯儀館的工作服,低頭整理工具箱。

“林夏,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甚麼時候嗎?”

我沒吭聲。

她也不在意。

“一年前,我躲在對面的樓裏,看你替我修遺容,你太厲害了。”

她的眼神亮起來。

“那張臉都壞成那樣了,你還能讓她變成我。周明川看見的時候,哭得快站不住了。”

我手指蜷了蜷,綁帶勒進皮肉。

“那個女人是誰?”

陳雪眨了眨眼。

“一個沒人要的人。”

她說得輕飄飄,像在說一件舊衣服。

“她和我身形差不多,臉壞了以後,正好合適。”

我心口發冷。

“你S了她?”

陳雪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
她只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
“姐姐,你這個職業真不好。見過太多死人,就總喜歡追究死人是誰。”

我盯着她。

“你爲甚麼要假死?”

陳雪總算放下照片,站起來走到我面前。

她身上那股白茶香更濃了。

“因爲我想知道,周明川到底能爲我瘋到甚麼程度。”

她伸手撥開我額前的碎頭髮。

我扭頭避開,她的指尖落空,臉色立刻冷了些。

“他果然沒讓我失望。他爲了我建了展館,收藏我所有東西。他抱着那個骨灰盒哭,哭得像個孩子。”

她又笑起來。

“可是姐姐,你不該嫁給他。”

我壓着嗓子說:“是他娶的我。”

“那又怎樣?”

陳雪的指甲輕輕劃過我的下頜。

“他娶你,是因爲你安靜,懂事,不吵不鬧,還能替他修好我的臉。可你怎麼敢真把自己當成周太太?”

我忽然覺得她很可憐。

活成一個靠假死驗證愛的瘋子,怎麼不可憐。

陳雪看懂了我的眼神。

她臉上的笑徹底消失。

下一秒,她抬手扇了我一巴掌。

臉頰火辣辣地疼,我舌尖嚐到一點血腥味。

“別用這種眼神看我。”

她俯身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林夏,你很快就會知道,活人也可以被修成死人。”

接下來的幾天,我被關在地下展館深處。

陳雪沒有S我。

她讓人每天給我注射少量鎮靜劑,讓我保持清醒,卻沒有力氣逃跑。

她請了化妝師,蠟像師,甚至還有整形醫生。

那些人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
他們只按照陳雪的要求,給我修眉,調膚色,做面部模具。

陳雪站在旁邊,像欣賞一件還沒完成的作品。

“眼尾還不夠像。”

“嘴脣顏色太活了,壓白一點。”

“她的神態不對,林夏骨子裏是個很冷漠的人,不像我。”

我坐在椅子上,手指被固定,腳踝也被綁住。

有一次,她拿來一段舊視頻。

視頻裏,她靠在周明川肩上,笑着叫他“明川”。

她讓我學。

我閉着嘴。

她就讓人把燈調到最亮,照着我的眼睛,直到我生理性流淚。

“姐姐,你怎麼這麼倔?你替死人補臉的時候,不是很有耐心嗎?”

我聲音發啞。

“陳雪,你裝成鬼回來,就是爲了讓我學你?”

她彎下腰,和我平視。

“不是學我,是替我留下。”

她說,周明川不能知道她還活着。

因爲活着的陳雪會變老,會生病,會有缺點。

死去的陳雪才永遠漂亮,永遠乾淨,永遠被愛。

“可我也想陪着他。”

她摸着玻璃櫃,眼神癡迷。

“所以你來替我。”

我總算明白那尊半成品蠟像爲甚麼像我。

她不是要做一尊陳雪。

她要把我做成陳雪。

一個會呼吸,卻不能說話的陳雪。

與此同時,周明川收到了一封離婚信。

這件事是後來我才知道的。

信是陳雪僞造的。

上面寫着我受不了他的冷漠,受不了他忘不了陳雪,所以決定離開。

語氣很像我。

冷靜,剋制,不糾纏。

周明川看完後,把信放在書桌上。

小劉問他要不要報警。

他沉默好半天,說:“不用。”

小劉遲疑:“太太手機也關機了。”

周明川捏着信紙一角,聲音。

“她想冷靜,就讓她冷靜。”

他說這話的時候,我就在他家地下室。

隔着一層地板,一道密碼門,足足幾米厚。

我被綁在椅子上,聽陳雪用變聲器給他打電話。

“明川,我走了。”

那聲音和我有七八分像。

周明川在電話那頭沉默。

好半天后,他問:“你在哪?”

陳雪看着我,笑着按住免提。

我嘴上貼着膠帶,發不出聲,只能盯緊手機。

陳雪輕聲說:“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
電話那頭,周明川呼吸重了一瞬。

然後他說:“林夏,別鬧。”

我的眼眶一下酸了。

原來我不見了,在他那裏也只是鬧脾氣。

陳雪掛掉電話,撕開我嘴上的膠帶。

“聽見了嗎?”

她笑得像個勝利者。

“他根本不會找你。”

我沒接話。

只是低頭,看見自己手腕被綁帶磨出的血痕。

血很少,卻一滴滴滲進白色布料裏。

我忽然想起我修過的那些遺體。

我見過那麼多死者。再普通的人,也會有人來認領,有人哭着說,帶她回家。

可我還活着。

卻沒人知道,我被關在一層地板下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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