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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遺體修復師。
老公白月光車禍身亡那晚,他跪在修復室門口求我:“林夏,只有你能讓她體面地走。”
我熬了三天三夜,替陳雪修好破碎的臉。
可一年後,本該死去的陳雪站在地下展館裏,摸着我的臉笑:“姐姐,這次麻煩你把自己修成我的樣子。”
再醒來時,我被封進玻璃櫃,成了周明川私人收藏館裏最像她的一尊活蠟像。
............
周明川跪在修復室門口時,外面正下着暴雨。
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溼透了,水珠順着衣角滴在地磚上。
我剛做完一具遺體的面部修復,手套還沒來得及摘,轉頭就看見他站在走廊盡頭。
準確地說,是跪着。
周明川這個人,向來冷靜,體面,連和我吵架時都很少提高聲音。
可那天,他眼眶紅得嚇人,手裏捏着一張車禍現場的照片。
他看着我,聲音低,像被雨水泡透了。
“林夏,幫幫她。”
我垂眼看見照片的一角。
女人的白裙被血染透,臉部損毀嚴重,只能勉強看出一點輪廓。
我幾乎不用問,就知道是誰。
陳雪。
周明川放在心裏十年的人。
也是我們結婚三年裏,永遠繞不過去的名字。
我摘下手套,指尖在消毒水裏泡得發白。
“你確定要我做?”
周明川抬頭看我,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只有你能做到。”
這句話很奇怪。
我該爲自己的專業被信任而高興,可從他嘴裏說出來,我只覺得憎恨。
因爲我知道,他不是相信我。
他只是想讓陳雪以最漂亮的樣子離開。
我沉默了好半天,最終還是點了頭。
遺體送進來的時候,連趙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這活不好乾。”
我把工具一件件擺好,低聲說:“沒事,我能幹。”
趙姐看了我一眼,沒有再勸。
她知道陳雪是誰。
當年我和周明川辦婚禮,婚禮前一晚,他喝醉了,靠在陽臺上喊的就是這個名字。
我聽見了。
但我還是嫁了。
那時我總覺得,人不能總活在過去裏。
他既然願意娶我,就說明他想重新開始。
後來我才明白,有些人結婚,不是爲了開始新生活。
只是爲了給舊傷找個安靜的櫃子。
陳雪的修復持續了三天。
第一天,我處理創口,把碎裂的骨相一點點墊回原來的位置。
第二天,我調膚色,修眉骨,補脣線,按照周明川送來的舊照片,還原她生前最常見的笑。
第三天凌晨,我給她戴上那條珍珠項鍊。
周明川站在旁邊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。
我掀開白布時,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棺中的陳雪閉着眼,脣角微彎,安靜得像睡着了。
周明川的手扶住棺沿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他看了好半天,忽然啞着嗓子說:“她怕疼,也怕醜。”
我手指一頓。
他從沒問過我怕不怕。
三天裏,我只睡了兩個小時,手腕僵得抬不起來,胃疼得直冒冷汗。
可他看向我的時候,只說了一句:“謝謝。”
很客氣。
客氣得像我只是他花錢請來的陌生人。
葬禮那天,周明川抱着陳雪的骨灰盒,站在雨裏好半天。
我撐着傘走過去,傘面剛偏向他,他就低聲說:“不用。”
雨水打溼他的頭髮,他卻像感覺不到。
我收回手,傘柄抵在掌心,涼得刺骨。
那之後,周明川變了很多。
他不再夜歸,不再應酬,也不再帶我參加任何朋友聚會。
他把自己關在二樓的畫室裏,一關就是一整天。
我推門進去過一次。
牆上掛滿了陳雪的照片。
少女時期的,大學時期的,出國前的,還有她回國後站在美術館門口的側影。
每一張都被擦得很乾淨。
相框邊緣沒有一點灰。
而我們的婚紗照被取了下來,靠在角落裏,背面朝外。
我站在門口,手還按在門把上,半晌沒有說話。
周明川聽見動靜,回頭看我。
他沒有慌,也沒有解釋。
只是說:“我想給她辦一個紀念展。”
我問:“在家裏?”
他嗯了一聲。
“地下室空着,我會讓人翻修一下。”
我看着他眼底的血絲,忽然覺得累。
“周明川,我是你妻子。”
他沉默片刻,避開我的眼神。
“林夏,她已經死了。”
我被這句話噎住,半天沒能回嘴。
死者最大。
我活着,所以我連喫醋都顯得刻薄。
地下展館用了三個月建好。
周明川沒有帶我進去過。
他請了工人,買了恆溫櫃,定製玻璃展臺,甚至從國外買回陳雪生前穿過的一條裙子。
有一次,小劉來家裏送文件,不小心說漏嘴。
“周總說,那尊蠟像的臉還得再調,眉眼不像。”
我正在倒水,聽見這句,杯口磕在桌沿,發出一聲輕響。
小劉立刻閉嘴。
我沒有追問。
當天晚上,周明川回來的時候,我問他:“你做了陳雪的蠟像?”
他脫外套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展品。”
“你覺得合適嗎?”
周明川總算轉過身。
他的眼裏有疲憊,也有我看了三年的那種不耐。
“林夏,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。”
我差點被氣笑。
原來在他眼裏,只有身體背叛纔算對不起。
那天之後,我搬去了另一間臥室。
周明川沒有攔。
這段婚姻被我硬撐着,外頭看着齊整,裏面早就千瘡百孔。
直到一年後,我在家裏聞到了一股香水味。
很淡的白茶香。
不是我的。
我在二樓走廊停下腳步,看見地下室的門虛掩着。
平時那扇門一直鎖着,密碼只有周明川知道。
那天不知道爲甚麼,門開了一條縫。
裏面有燈光漏出來。
我站了幾秒,還是推開門走了下去。
地下展館比我想象中更冷。
白色燈帶嵌在牆壁裏,把每一件展品照得像停在時間裏的標本。
陳雪的裙子,陳雪的畫冊,陳雪用過的鋼筆,陳雪喜歡的舊唱片。
最深處有一座玻璃展櫃。
展櫃裏放着一尊半成品蠟像。
我看清它臉的一下,後背麻了一下。
那張臉,不完全像陳雪。
反而有幾分像我。
尤其是眼尾和嘴角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鞋跟碰到臺階,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身後忽然傳來女人的笑。
“姐姐,你還是這麼敏銳。”
我的血液像泡進了冷水裏。
那聲音我聽過。
在周明川手機裏的舊視頻裏,在陳雪葬禮上的紀念錄音裏。
我緩慢轉身。
一個穿白裙的女人站在燈下,臉色蒼白,嘴脣卻紅得刺眼。
她摸着自己的臉,笑意溫柔。
“好久不見,或者說,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。”
我盯着她,嗓子發堵。
“陳雪?”
她笑得更深。
“姐姐,你親手修過我的遺容,怎麼現在,反倒認不出我了?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