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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節前夕,我們村子都要去南王廟裏求籤。
只有求到上籤的人,纔可以擁有嫁娶的資格,幸福一生。
連着九年,我和付寒舟求的都是下籤。
我正打算安慰他。
他突然冷不丁開口:“其實,每次的籤都被我換掉了,現在柔兒月份大了,我感覺瞞不住村裏人了。”
我一時有些驚愕:“你不怕被村裏人口誅筆伐?”
付寒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。
“柔兒說得對,廟裏的籤都是唬村民的,更何況,你是孤兒,村裏人不會管你這檔子閒事。”
既然如此,我垂下眼睛,把籤遞給付寒舟。
“你換吧,換滿十次,我就祝福你們。”
......
付寒舟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。
“阿螢…”
我低頭把上籤往他手心裏塞。
籤條還帶着廟裏香火的溫度。
他手指碰到我的指尖,輕輕一顫。
像是被燙到了。
“我說話算話。”我笑了一下。
付寒舟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那根上籤揣進懷裏,貼近心口的位置。
“等我安置好柔兒,我一定補償你。”
我沒應聲,轉身往廟外走。
南王廟的菩薩低眉垂眼。
香案上供着三牲果品。
燭火在神像臉上明明滅滅。
我跨出門檻的時候,聽見身後付寒舟跪下磕頭的聲響。
額頭撞在青石板上,沉悶又虔誠。
他在謝菩薩保佑。
保佑他們即將出世的孩子。
我仰頭看了一眼天。
六月暑氣蒸騰,日頭白花花地晃眼。
我在這村子裏活了十九年。
求了九年籤。
每一次都是下籤。
每一次付寒舟都陪在我身邊。
原來不是菩薩不保佑我。
是他把我的籤換掉了。
他一根一根地換,一根一根地毀掉我的命數。
我攥緊袖口。
指甲掐進掌心,疼得我清醒了幾分。
這疼比不上別的疼。
我想起去年中元節。
村裏放河燈,付寒舟約我去河邊。
我特意換了新做的衣裳。
月白的衫子,衣角繡了一小朵螢火蟲。
因爲他說過,我的名字好聽。
螢螢其光,灼灼其華。
我在河邊等了他兩個時辰。
河水浸溼了我的鞋襪。
他沒有來。
第二天我去找他。
他正在院子裏給雲柔剝蓮子。
雲柔靠在他肩上,嬌聲細語。
“寒舟哥哥,昨晚的河燈真好看。”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他抬手替她攏了攏鬢髮。
我站在院牆外面。
手裏的螢火蟲帕子掉在地上。
原來他不是忘了。
他只是不想跟我一起看。
後來雲柔託人給我帶話。
“寒舟哥哥心軟,不好意思當面跟你說。”
“你要是識趣,就別再纏着他了。”
我把帕子撿起來。
蹲在井邊洗了三遍。
怎麼也洗不掉上面的泥印子。
就像有些事,發生了就是發生了。
洗不掉的。
我回身看了一眼廟裏。
香火繚繞間。
付寒舟還跪在蒲團上。
脊背挺得筆直。
他從小就這樣。
做甚麼事都認認真真。
連騙我,都騙得認認真真。
村裏和我同齡的姑娘。
十八歲之前都嫁了人。
只有我,一年一年地求。
一年一年地下籤。
村裏人開始議論。
說我不吉利。
說南王菩薩都不肯收我的香火。
這些話付寒舟都聽過。
他一個字都沒有辯解。
反而在我面前嘆氣。
“阿螢,沒關係,我陪你等。”
我抬起頭。
日頭很毒。
曬得我眼眶發酸。
我邁開步子。
沒關係。
換滿十次就好。
換滿十次,我就真心實意祝福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