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法院強制騰房那天,
假千金周念當着全巷子的面,把我趕出了婆婆留下的老宅。
她拿着一份從死人身上偷頭髮做出的DNA鑑定,紅着眼眶對所有人說,
“我不怪沈姐,她伺候我媽這麼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”
鄰居們紛紛誇她大度溫柔,
罵我是個鳩佔鵲巢的惡兒媳,活該被掃地出門。
如今,她對着建築師侃侃而談,
講述她將如何把這棟老宅改建成頂級咖啡廳。
所有人都在等我崩潰大哭,
我沒理會,
只是將手掌緩緩貼在那面即將被他們動工的石灰老牆上,
聽着“它”的心跳聲。
裏面的東西會教教她,生來姓周,是要付出甚麼代價的。
......
1
婆婆頭七那天,院子裏香灰還沒涼透。
我抬頭看見一個女人。
三十出頭,米色風衣,手裏捏着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她身後跟着居委會劉姐,還有兩個我沒見過的中年婦女。
“沈枝是吧?”劉姐先開的口,
“這位是周念,周女士。情況比較複雜,你......你先坐。”
我沒動。
周念走上前,從信封裏抽出一張舊照片。
照片上一個女人抱着嬰兒。
我認得那個女人。
年輕時候的婆婆。
“這是我媽。”周念說,聲音壓得很低,眼眶泛紅,
“三十多年前,我媽把我送給了別人養。我找了她十二年。”
她把照片翻過來。
背面寫着一行字:念兒滿月留影。
日期是三十四年前。
“我知道這很突然。”周念把照片收回去,手指攥得發白,
“但我確實是她的親生女兒。我做了DNA鑑定。”
她遞過來一份文件。
我沒接。
劉姐在旁邊嘆了口氣:“沈枝啊,我們居委會覈實過了。人家確實是血緣關係,這房子......房本上寫的還是你婆婆的名字。按道理,應該歸直系親屬繼承。”
“我是她兒媳。”我說。
“兒媳不是血親。”劉姐身後那個中年婦女接了話,語氣比劉姐直,
“你伺候老太太這麼多年,大家看在眼裏。但房子是房子,人情是人情。”
周念突然上前一步,伸手想拉我。
我躲開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收回去的時候擦了擦眼角:“沈姐,我不怪你。你伺候我媽這麼多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”
她轉頭看向劉姐,聲音哽咽:“我可以讓她再住一個月。畢竟這也是她的家。”
多好聽。
她的家。
我站在這棟老宅的院子裏,腳下是婆婆親手鋪的青磚,頭頂是婆婆種的葡萄架。
我嫁給阿城那年二十歲,阿城走了那年我二十三歲,婆婆走那年我三十一歲。
十一年。
這十一年裏,婆婆教我熬藥,教我認草藥,教我往牆上抹灰泥。
她說這老宅傳了四代,牆不能倒。
她沒說爲甚麼。
“沈枝,你看這事情......”劉姐又開口。
“婆婆從來沒提過她有個女兒。”我說。
“老人可能覺得虧欠,不好意思提。”周念接得很快,“我能理解。我不怪她。”
她眼眶紅得剛剛好,淚珠子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。
“行。”我說,“給我看DNA報告。”
周念愣了一下,從信封裏抽出另一份文件。
我接過來。
鑑定機構是市第一人民醫院。鑑定結果:支持周秀蘭與周念存在親生母女關係。
周秀蘭是我婆婆的名字。
“我需要時間。”我把報告還給她,“給我三天。”
“沈姐——”
“三天。”我重複了一遍,“我伺候她十一年,你給我三天。”
周念張了張嘴,最終點了頭。
她轉身的時候,我聽見她跟劉姐小聲說:“她不容易,我理解。”
語氣溫柔得像在可憐我。
院子空了。
我站在那面老牆前。
這面牆是堂屋的承重牆,婆婆臨終前一直盯着它看。她拉着我的手,嘴脣翕動,喉嚨裏發出含混的聲音。
我湊過去聽,只聽見幾個字。
“牆......”
“枝兒......”
“別讓......”
然後就沒了。
我沒聽清。
現在我把手掌貼上牆面。石灰粗糙扎手,涼意從掌心往裏滲。
但只滲了一寸。
一寸之後,牆裏傳來了溫度。
很微弱,像一隻手隔着棉被按住你的掌心。然後我感覺到一下震動。
“咚。”
悶悶的,像心跳。
我按着牆站了很久。久到天色暗下來,久到葡萄架的影子把我整個人吞進去。
巷子裏有人在說話,音量不大不小,剛好能飄進院子:
“外姓人佔着人家親閨女的房子,也好意思。”
“老太太都死了,誰說得清。”
“人家可是親骨肉。”
我把手從牆上移開。
掌心離開牆面的一瞬,那股溫熱沒了。
我又貼上去。
溫度還在。心跳還在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前世我被趕出這個院子的時候,是冬天。大雪夜,周念站在門口,身後是換了鎖的大門。我在巷子裏走了一夜,最後靠着別人家的院牆睡過去。
再沒醒來。
這輩子我回到這個院子,婆婆還在,阿城還在,一切都還沒發生。
然後婆婆走了,阿城走了,周念又來了。
但這次不一樣。
這次牆是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