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三是鎮上出了名的地痞無賴。
對於地痞無賴而言,尊嚴,是他們最根本的東西。
所以聽到李小明叫他把臉伸過去,他頓時怒了,欺人太甚,實在是欺人太甚!
就這樣躺着捱打他是做不到的,所以他一個鯉魚打挺起身,然後朝着大門瘋狂的跑去。
至於他帶來的幾個兄弟的安危,趙三絲毫不在意,自個兒能逃就好,兄弟會不會捱打,跟他趙三沒有任何關係。
李小明看到趙三逃走,身體中頓時迸發出一股極強的力量,帶動雙腳前行,一跨就是兩米。
手再往前一探,便抓住趙三的後背。
趙三暗道這下完了,然後便感覺一股巨力帶着他整個人往後仰,下一秒,他就又摔倒在地上。
一個不算如何碩大的巴掌出現,直直的朝着趙三臉上乎去!
“啪!”
隨着一聲極爲清脆的聲響,趙三臉上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一個紅色的手印。
“這一把掌,是替我媽打的。”
李小明的母親站在臺階下邊,看着這一幕。
原本她心中充滿了恐懼,兒子打了趙三,以後的日子,怕是不會好過。
但是聽到兒子說出的話,她頓時眼淚縱橫,只覺得沉積心中的那口濁氣突然呼了出來。
兒子是爲了自己啊!
打就打了吧,大不了到時候,用水澆田來賠就是了。
趙三還沒來得及覺得喫痛,李小明的第二巴掌又出手了。
“這一巴掌,是替我爹扇的!你個狗孃養的東西,連一個癱瘓在牀的人都不放過!”
這一巴掌更加兇狠,使得趙三的臉很快就腫了起來。
趙三被這兩巴掌打的是神情恍惚,連討饒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‘到此爲止吧,到此爲止吧,我打了他父母,受這兩巴掌,足夠了吧?’趙三閉着眼,心中這樣想。
可誰知臉上又傳來了刺痛感,甚至臉都有些發麻。
“這一巴掌,是替你孃的,生出你這個不是人的東西!”
“這是替你爹打的!”
“這是替你爺爺打的……”
不知多少巴掌之後,趙三的臉已經腫脹如豬頭,有些嚴重的地方,甚至滲出了絲絲血珠。
趙三如同死豬一般躺在地上,大口的喘着粗氣。
帶來的三個小弟,都躲在一旁低着頭,都不敢抬頭看一眼他們的大哥。
李小明收手,站起身,看着悽慘的趙三,“滾吧!”
趙三哪還動得了,還是幾個小弟機敏,扛着趙三就走了。
臨了還一邊朝着李小明告罪,說着甚麼‘對不住對不住,我們這就滾的話。’
趙三走後,李家再度陷入沉寂。
誰也沒有開口說話。
老李頭看着李小明,總覺得有些陌生。
而李小明,是不知道怎麼開口,跟父親解釋爲甚麼不讀書的事情。
還是母親率先打破僵局,“小明,你怎麼回來了?”
“我在學校掛科太多,沒法繼續上學了……”李小明說出了準備已久的說辭。
總不可能說在學校得罪了人,被學校開除了吧?那父母該多擔心啊。
氣氛又變得有些沉悶,老李頭閉着眼,抬頭看天,眉頭皺起一個川字。
李小明知道,爹每次對子女的表現無比失望的時候,都會有這樣神情。
他沒有解釋甚麼。
他會慢慢向父親證明,他值得父親驕傲。
母親同樣面色低沉,但還是強打笑容說道:“沒事兒沒事兒,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”
“當家的,我扶你起來。”
老李頭冷哼一聲,自個兒掙扎着起身,只是壓根做不到,只能憤怒的捶打自個兒失去知覺的雙腿。
李小明走上前,一把抱住父親。
“爹,兒子不會讓你失望的,一定。”
堅定的語氣,似乎讓老李頭都受到了極強的感染,那些失望的情緒,最終化作嘆息。
既然望子不成龍,兒子不能穿上那人人尊敬的白大褂,那就當個普通人吧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兒子的頭。
“這一萬一千塊,咱們是還不起了,索性把那塊水澆田賣了,把錢還上,你有手有腳的,只要肯幹,喫穿肯定不愁。”
話是這樣說,但是老李頭眼神當中充滿了悲哀,趙三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,把他打成那樣,他很有可能會報復。
到時候,不知道他李家,能否承受的住?
“只可惜,你爹是個廢人,沒法幫你甚麼。”
母親站在一旁,緊緊握住老李頭的手,這時候,這就是做妻子的能給丈夫最大的支持。
李小明看着父親母親,堅定的說道:“不賣田!”
“不賣田,等治安署的人把你抓走?”老李頭大聲說道,說的急了還咳嗽起來,母親急忙拍打老李頭的後背。
“這一萬一千塊,我自己想辦法,七天之內,我會把錢還上。”李小明語氣堅定。
老李頭似乎想說甚麼,但是猶豫許久,還是沒有說出來。
算了,孩子願意闖,就讓他闖吧。
到時候賣田,也來得及。
這件事情算是商量完了,李小明與母親將雜亂的院子收拾了一下。
收拾完之後,李小明母親去廚房做飯。
李小明端了一根小板凳,坐在父親旁邊。
遠處天邊,太陽正緩緩落下,和煦的夕陽透過院牆,灑落在地面、窗沿、以及父子的臉上。
或許是覺得舒服,老李頭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李小明看着父親的腿。
父親叫李建德,在他讀初中那會,父親在榕省的一個工地上做小工,結果出了意外,脊髓損傷,從此再也站不起來了。
母親忙急忙慌的出門,去到榕省,只留下他和妹妹兩個人。
一個初中生帶着一個小學生,生活了十幾天。
母親去到工地,當時敲定的賠償款,是二十三萬。
這個數字還算公允,所以母親答應了。
只是後來,這老闆並沒有按照約定給賠償款,除了一開始給了三萬塊錢,剩下的錢,就是一拖再拖,每次問都說過幾天給,只是從來沒給過。
即便是找到其他部門干預,對方也是推脫一定給,但是暫時拿不出錢來。
城裏花銷大,母親還要照顧父親,過了十多天,從家裏帶來的錢就花光了。
父母陷入兩難的境地。
要錢的成本太高、要回來的概率太小。
調解不起作用,就得打官司,打官司需要時間、需要錢、需要住在城裏。
而這些,都需要花錢。
這是一個死循環,想要追究就要花錢,想不花錢只有不追究。
所以當時父親就對母親說,“得了得了,咱們耗不過他們的,回去吧,回去吧。”
於是他們揣着三萬塊錢,回到了九湖村。
回來的時候,父親也是這樣躺在這,夕陽照在眼睛裏面,眼裏也沒有一絲光。
那天晚上,他幫父親抹背翻身之後,一個人躲在被窩裏,哭了很久很久。
男子漢嘛,總不能在人前哭不是?
他看着已經日漸蒼老的父親,輕聲說道:“爹。”
李建德睜開無光的雙眼,看了看他。
“我能治好你的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