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三千的命,五千的金
“三十九度八!你這媽怎麼當的?孩子都燒到抽搐了才送來,趕緊去一樓交三千塊住院押金,馬上安排輸液!”
急診室裏,白大褂醫生說話又急又快,眉心皺在一起,手裏的病歷夾被翻得嘩啦響。
病牀上,五歲的丫丫小臉燒得通紅,眼睛閉着,小小的身子一陣陣抽搐,嘴裏含糊地喊:“媽媽......丫丫冷......丫丫難受......”
林婉秋胸口疼得發悶,眼淚一下流出來,落在病牀邊的藍色牀單上。
她撲到牀邊,攥住女兒的小手,嗓子發啞:“醫生,大夫,求您先給她用藥,我去交錢,我馬上去交!”
轉身那一刻,林婉秋兩隻手抖得停不住,把那個褪了色的帆布包翻到露出線頭。
兩張十塊,幾張一塊,還有幾個硬幣,攤在塑料椅面上,加起來不到三十塊。
這是她身上最後的錢,家裏買米買菜的那點積蓄,昨晚全被丈夫李成風拿走了,說是要出去談一筆大生意。
林婉秋咬着脣,摸出那部屏幕裂成蜘蛛網的二手手機,撥通了婆婆王翠花的電話。
鈴聲響了半天,那頭才接起來,麻將牌被推來推去的響動先從電話傳進耳朵。
“催命呢?大中午打甚麼電話,我這把正要胡牌!”
王翠花獨有的嗓門從聽筒裏響起,震得林婉秋耳朵嗡嗡響。
林婉秋顧不上難堪,哭着開口:“媽,丫丫高燒抽搐了,醫生說要馬上住院,得交三千塊押金,建國電話打不通,您先借我三千應急行不行?回頭我一定還您!”
“啥?三千?”
王翠花嗓門拔得更高,牌桌那邊有人也跟着嘀咕了兩句。
“發個燒看甚麼病?回家喝兩碗熱水,捂一身汗不就好了?一個丫頭片子,哪來那麼金貴的身子骨?醫院就會騙錢,我沒錢,我的錢還得留着給我兒子買菸,別來煩我!”
電話被掛斷,只剩嘟嘟的忙音。
林婉秋握着手機,眼前黑了一下,扶住牆纔沒栽下去。
那可是你的親孫女啊。
她把嘴脣咬破了,血腥味在舌根散開,才硬逼着自己把眼淚收回去。
三千塊,必須立刻湊到三千塊。
她抓起帆布包往醫院外衝,記起李成風有個哥們在對面商場賣鞋,她得去問問,有沒有人見過李成風。
剛衝出醫院大門,穿過馬路,林婉秋一下站在路邊。
醫院正對面,是一家裝修氣派的金店,玻璃門擦得鋥光瓦亮,櫃檯裏的金飾在燈下晃眼。
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,李成風穿着一件嶄新的皮夾克,正站在櫃檯前咧着嘴笑。
他身邊挨着一個年輕女人,濃妝,紅裙,兩個大圓球幾乎貼到他胳膊上。
隔着玻璃,林婉秋看得清清楚楚,李成風手裏拿着一條粗黃的金項鍊,正小心地替那個女人戴到脖子上。
女人嬌裏嬌氣地往他懷裏靠,還湊過去親了他一口。
李成風沒避開,反倒笑得眼角全是褶子,手掌順着女人的腰摸了一把。
林婉秋耳邊甚麼都沒了,只剩馬路上的喇叭聲拖着長音,太陽穴突突的跳着。
她的女兒躺在急診室裏,燒到抽搐。
她的丈夫,在馬路對面的金店裏,給別的女人買金項鍊。
林婉秋不知道自己怎麼衝進的金店。
“李成風!”
那一嗓子尖得發破,金店裏幾個挑首飾的客人全回了頭。
李成風嚇得肩膀一縮,轉過臉,看見頭髮亂着,腳上還穿着破塑料拖鞋的林婉秋,臉色當場變了。
“你來幹甚麼?”
他眼裏先是慌,隨即又皺起眉,火氣壓都壓不住。
紅裙女人從頭到腳掃了林婉秋一遍,嫌棄地捂住鼻子:“哎喲,建國哥,這要飯的是誰啊?怎麼一身油煙味兒。”
“李成風,丫丫快撐不住了!”
林婉秋撲過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眼睛紅得嚇人:“醫生要三千塊救命,你把錢給我,給我!”
李成風被她拽得往前踉蹌半步,當着情人的面丟了臉,火一下頂到頭上,抬手把林婉秋推開。
“你瘋了吧?跑這兒撒甚麼潑!”
林婉秋從早上到現在沒喫幾口東西,又急又慌,被他這一推,腳底打滑,重重摔在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膝蓋磕出一聲悶響,疼得她半天沒能站起來。
李成風連看都沒看她,低頭扯了扯被抓皺的衣領,嘴裏罵個不停:“發個燒能死誰?天天拿孩子裝可憐,要錢沒有,趕緊滾回去,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!”
“沒錢?”
林婉秋撐着地爬起來,指着紅裙女人脖子上那條黃燦燦的金鍊子,手抖得厲害:“你沒錢交女兒的救命錢,卻有錢給這個外頭的女人買金子?這條鏈子多少錢?”
櫃檯後的售貨員尷尬地看了看幾個人,小聲答:“五千八。”
五千八。
女兒住院押金只要三千,他給外面的女人花五千八,眼都沒眨。
“你罵誰外頭的女人呢?”
紅裙女人不樂意了,翻了個白眼,手還護着脖子上的金鍊子:“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,跑出來怨別人,建國哥早說了,早就想跟你這個黃臉婆離婚了。”
李成風沒有替林婉秋說半個字,反而把紅裙女人往身後一攔,伸手指着林婉秋的鼻子。
“聽見沒有?林婉秋,老子忍你夠久了,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,帶出去我都嫌寒磣,錢是我掙的,我願意給誰花就給誰花!”
林婉秋站在櫃檯燈下,渾身一篇涼,耳朵裏還回着丫丫那聲媽媽。
結婚六年,她天不亮起牀,天黑了還在竈臺邊轉,伺候生病的公公,忍着王翠花的挑剔和辱罵。
爲了省錢,她三年沒添過一件像樣衣服,連買回家的肉都捨不得夾一筷子,全留給他們父女倆。
到頭來,只換來一句錢是他掙的,他願意給誰花就給誰花。
看着面前這個還在挺胸擺譜的男人,林婉秋眼淚反倒沒有了。
那些委屈和發酸的念頭,燒到最後,只剩胸腔裏一團無名的火。
“把鏈子退了。”
林婉秋盯着-李成風,嘴脣破口處滲着血:“我再說一遍,把鏈子退了,拿三千塊去救你女兒。”
“你做夢!”
李成風梗着脖子,半點退讓也沒有。
“行。”
林婉秋沒有再哭,也沒有再求。
她轉身走到櫃檯前,抓起李成風剛纔結賬的收據,三兩下撕碎,碎紙屑落在玻璃櫃臺上。
“李成風,你聽好了。”
林婉秋轉過身,字一個個從牙縫裏擠出來:“這錢,就當我花錢看清你是個甚麼東西,從今天起,丫丫沒有你這個爹。”
說完,她沒再看那對男女的臉,轉身衝出了金店。
她不能把時間耗在這裏。
哪怕去賣X,去街邊跪着求人,她今天也得把女兒的救命錢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