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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確診白血病後,媽媽生下了我,每年的端午節也都多了一枚銅錢。
幸運的孩子可以喫到帶銅錢的糉子,獲得爸爸媽媽的專屬獎勵。
姐姐運氣好,喫到了十五枚銅錢。
於是,她的房間堆滿了上千萬的珠寶,數不清的洋娃娃,爸媽帶着她飛向四十多個國家旅遊。
剩下的兩枚是我喫到的。
第一次喫到,爸爸獎勵我給姐姐送了半身血。
第二次喫到,媽媽又獎勵我給姐姐捐了幹細胞。
高考後的第一個端午節,我咬下一口糉子,吐出一枚銅錢。
比糉子的清香先過來的是媽媽溫暖的懷抱,和她驚喜的笑聲:
“璐璐,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,銅錢往你嘴裏跑,說明老天爺是選你來幫助別人的。”
“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,誰能把骨髓給姐姐,就會積天大的功德!”
“媽媽決定把這個積功德的機會獎勵給你,好不好?”
我鼻頭酸澀,嘴裏的糉子怎麼也咽不下去。
體檢報告說,多次捐獻已讓我患上敗血症。
這就是最後一次了。
......
媽媽見我沒回答,笑容僵在臉上,溫柔的聲音終於染上些許急切:
“璐璐,你難道不願意幫助姐姐嗎,媽媽不喜歡自私的孩子。”
嘴裏的糉子乾巴巴的,明明是紅豆餡的,爲甚麼喫起來是苦的呢?
我艱難吞嚥,嗓子發緊:
“媽媽,我有敗......”
媽媽迅速打斷我,聲音陡然拔高,嚇得我縮縮肩膀:
“你是怕手術疼嗎,沒事的,上次抽乾細胞你不是也熬過來了嗎?”
我手忙腳亂:“不是的,是高考的體檢報告說我有......”
媽媽終於鬆開我,瞪大的眼球讓我渾身發冷:
“不僅放棄積德的機會,還把在檢查報告上說謊,就這麼不想幫姐姐嗎?“
“你是不是想恩將仇報,想害死我的鳶華!”
耳邊嗡嗡作響,像蜂羣在腦子裏橫衝直撞,毒針刺破血管,大腦一陣劇痛。
“我對你很失望!”
我艱難抬頭,徑直撞進媽媽眼底那抹失望,那樣清晰,那樣真實。
身體比腦子先動了,我幾乎喊了出來:
“我沒有想害姐姐,我願意的!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媽媽臉上的陰雲散得乾乾淨淨。
她重新張開雙臂,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裏。
那擁抱很用力,卻短暫得像幻覺,刺得我心中無比酸澀。
我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想回擁她,她就鬆開了手,綻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:
“我就知道你是個幸運的孩子,能擔得福德。”
隔壁突然傳來姐姐劇烈的咳嗽聲,媽媽猛地推開我,毫不猶豫地轉身衝了出去:
“鳶華別怕,媽媽來了!”
我踉蹌一下,撞在桌角,小腹一陣鈍痛。
我捂着佈滿疤痕的肚子,裏面翻江倒海,嘔出一口鮮血。
沒甚麼好難過的,這是福氣,這是好運啊。
七歲的端午節,我咬到了銅錢,爸爸說“璐璐好運氣”,第二天就帶我去了醫院。
針頭扎進脊柱,我疼得眼淚卡在眼眶,蜷縮着發抖。
我想放棄,卻想着爸爸說,這是好運氣,這是好運氣啊。
初中畢業,我又咬到了銅錢。媽媽捏着那枚銅錢笑得眼角都彎了。
領了高中錄取通知書就帶我去做幹細胞採集。
機器連着管子,血液從我身體裏流出去又流回來。
護士在旁邊問我“小姑娘你疼不疼”,我搖搖頭說沒事,因爲媽媽說的“好福氣”。
可是沒人告訴我,這福氣是要拿命來填。
淚珠大滴大滴砸在地上,我伸手攥住桌上的銅錢,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裏面又小又熱,原來是個儲物間。
媽媽說姐姐需要安靜養病,不能被打擾,所以我從小到大都睡在這裏。
牆壁很薄,隔壁地對話清晰地鑽進耳朵,又癢又麻:
“鳶華別怕,手術的事爸爸媽媽會安排好的,你甚麼都不用操心,把身體養好就行了。”
姐姐嘟囔了一句甚麼,媽媽就笑了,笑得那樣溫柔:
“好好好,等你手術做完,媽媽就讓人從法國把那個限量款包包買回來,當你的生日禮物。”
我的心口被攥了一把,我過生日只有一碗麪,還是姐姐喫剩下的。
但這是媽媽專門熱過的,我就把麪條吃了個乾乾淨淨,連湯都喝乾淨了。
生日禮物不能和姐姐計較,喫到銅錢的獎勵就更不能計較了,姐姐已經相當不幸了。
幸運健康的我不能讓不幸患病的姐姐更難過,所以姐姐的玩具我不能碰,姐姐的衣服我不能穿,姐姐的房間我連門都不準推。
媽媽說:“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,比甚麼都強,姐姐甚麼都沒有了,你怎麼還要跟她爭呢?”
可是媽媽,我只想要你陪我一下,像配姐姐那樣。
只想要你對我笑一下,像對姐姐那樣。
肚子的絞痛來得毫無徵兆,喉嚨裏翻湧上來一股腥甜,我“哇”得吐了。
胃裏早就沒甚麼東西,只有剛纔那幾口咽不下去的糉子。
混着酸水和血絲,在地板上洇開一片暗紅。
媽媽聽見了,推開門見我蜷縮在地上,眉頭皺得死緊:
“顧璐璐你在整甚麼幺蛾子,是不是想裝病逃避手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