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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長會結束後,班主任單獨留下我。
“沈太太,想跟您聊聊小嶼的作文。”
她笑着遞來一本作文簿,封面貼着紅色的“優秀”貼紙。
題目是《最浪漫的事》。
【爸爸在他讀高中的時候,爲一個女孩在橋邊種了好多紅芍藥花。】
【那些花現在還在開,我猜媽媽就是那個女孩吧?所以媽媽嫁給爸爸了。】
【我長大也要像爸爸一樣,爲喜歡的人種滿一整座橋。】
班主任笑得溫柔:“小嶼寫得真好,父母恩愛是孩子最好的範文。”
我維持着微笑,作文簿的邊角被我捏出了摺痕。
恩愛。
六歲的兒子把世上最殘忍的真相寫成了童話。
他不知道,那座橋的花,是爸爸種給另一個阿姨的。
他的媽媽只是那座橋上一個看花的路人。
一座不通向我的橋,我走了七年。
也該到頭了。
......
小嶼牽着我的手走出校門。
風把他手裏的作文簿吹得嘩啦響,他仰頭問我:
“媽媽,爸爸今晚會不會回來喫飯呀?”
我蹲下來給他拉好外套拉鍊,摸出手機撥了過去。
響了很久才接,背景音是推車軲轆聲和護士的催促。
沈祈舟的語氣帶着煩躁。
“蘇茉兒下樓梯崴了腳,還在等拍片結果,晚上走不開,你帶孩子先喫吧。”
嘟。
他掛斷了。
我連一句“小嶼想給你看作文”都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小嶼盯着黑下去的屏幕,眼裏的光一點點滅掉。
他沒鬧,只是把作文本往書包深處塞了塞,悶聲說:
“沒關係的,爸爸工作忙是爲了給我們賺大房子的錢嘛。”
他才六歲就學會了替大人找臺階下。
車後座,小嶼趴在窗邊看霓虹,小手一直緊攥着書包肩帶。
我從後視鏡看着他毛茸茸的發頂,腦子裏回放着沈祈舟剛纔的語氣。
慌亂,連聲線都在發顫的慌亂。
去年冬天小嶼學騎車摔得膝蓋血肉模糊,他站在一旁冷着臉只說了一句“男孩子流點血算甚麼”。
可蘇茉兒只是崴了腳而已。
十一點。
客廳的鐘滴答響。
小嶼坐在沙發上,小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,手裏還捏着那本作文簿。
我把熱了第三遍的牛奶端過去。
“小嶼,先回房間睡好不好?”
他迷迷糊糊揉着眼睛。
“萬一爸爸一開門就能看到我的紅貼紙呢?他肯定會高興地抱我轉圈的。”
我蹲下身把他連人帶本子抱進懷裏,他溫熱的呼吸噴在我頸間,即使在半夢裏眉頭也皺着。
他的眼淚砸進牛奶杯,漾了一圈。
凌晨兩點。
指紋鎖的提示音響了。
沈祈舟推門進來,連鞋都沒換就徑直走到沙發前,皺起眉。
“怎麼不讓孩子去牀上睡,感冒了又是一堆麻煩事。”
我沒答話,只盯着他襯衫領口蹭着的一抹蜜桃色,蘇茉兒常用的脣釉色號。
他伸手想託小嶼的腿,我側身避開。
我抱着孩子徑直走向臥室,門關上的前一秒,聽見茶几上那本作文簿被他的衣角帶落。
沈祈舟跟進臥室時手裏拿着那本作文,臉色陰沉。
他把作文本扔在牀頭櫃上,壓着嗓子。
“你到底跟孩子胡說了些甚麼,甚麼橋甚麼花的,讓他寫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迎合老師。”
他甚至沒看一眼那枚紅貼紙。
只看到了那座橋。
我看着他眼底那抹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,平靜開口。
“那不是胡說,那是小嶼心目中最完美的愛情範本。”
他愣住了。
嘴脣動了動,似乎想解釋甚麼。
我越過他,徑直走到衣櫃前拿了一牀備用被子。
“今晚我去客房睡,別吵醒孩子。”
門在他眼前輕輕合上。
沒有爭吵,沒有歇斯底里。
他大概以爲,這和過去七年一樣,只要他晾我幾天,我就會自己把委屈消化乾淨,繼續做他懂事聽話的沈太太。
可他不知道,有些死心是悄無聲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