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

我陪當朝煜王世子清貧隱居三年。

他親口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,騙我捨棄門第、傾盡一切。

等他恢復身份重回京城,卻被賜婚貴女。

我日日受正妻羞辱,被人唾罵外室卑賤。

我盼他護我,卻意外聽見他心聲。

他認爲放棄我是最好的選擇,我的真心與苦難,只是他登頂皇權的墊腳石。

後來我才知曉,常年守在我身邊的書生,是權傾朝野、隱忍護我十餘年的少年丞相。

我深愛之人算計我性命前程,卻有人悄悄護我歲歲年年。

……

“說起來,殿下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了。”

姜知意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大廳。

她輕飄飄地看向我,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,齊刷刷地紮在我身上。

姜知意笑了;“聽聞離憂姑娘最是善解人意,極會照顧人。依我看,待我與世子大婚後,不如就正式收你做個通房。”

留在我身邊,我親自教你規矩,好歹也算給你一個長久的歸宿。總好過沒名沒分地在偏院裏熬着,如何?”

大廳裏都是壓抑不住的鬨笑聲。

通房是比丫鬟還要低賤的玩意兒,是可以隨意買賣、打賞、甚至打死的物件。

今天是姜知意的生辰宴。

她是太傅嫡長女,也是未來的世子妃。

而我身上穿着一套樸素的青色布裙,這是姜知意特意“賞”的。

我緩緩抬起頭,看向了主位上的那個男人。

裴衍。

那個曾在漏雨的小院裏,握着我的手,許諾“一生一世一雙人”的男人。

他高高在上,像是感覺到了我的目光,皺了皺眉,避開了我的視線。

這就是他的答案。

“多謝姜姑娘抬舉。”我低下頭,不卑不亢,“只是,離憂怕是受不起姜姑娘的規矩。”

姜知意的瞳孔驟縮。

雖然她沒有開口,但我在腦海裏聽見她的聲音。

“我換的曼陀羅香被她發現了?要不是想讓這賤人在衆人面前出醜,徹底絕了世子那點念想,我早就讓人直接推她下井了。算了,等會兒她端給那幾位夫人的茶,纔是今天的正戲。”

姜知意很快恢復鎮定。

她輕笑一聲:“謝姑娘前些日子病糊塗了吧?今日來的諸位夫人都是貴客,你也應當向她們奉茶纔是。”

丫鬟將一個茶盞放在我手中。

周圍的笑聲更大了。

姜知意站在那裏,臉上帶着勝利者的笑容。

她等着我在衆人面前徹底淪爲卑賤的侍婢。

我端着那杯茶轉過身,一步步走向庭院中央。

那裏擺着一盆牡丹,花開得正盛。

我將手中的茶澆在花盆底。

茶水滲入土壤,不過片刻功夫,盛開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、捲曲、凋零。

我把茶盞用力砸在姜知意腳下,它摔得粉碎。

然後轉過身,徑直走出了宴會廳。

深夜,偏院。

冷風夾着雪花,從破窗戶往裏灌。

我從懷裏摸出那支木簪,上面刻着一朵粗糙的梅花。

那是那年城外小院,他一點點爲我雕出來的。

當年我們家院牆塌了一半,風總是漏進來,但是沒關係。

裴衍坐在院子裏,笑着把木簪插進我的頭髮。

“離憂,我現在窮,買不起金玉。但這支簪子,是我親手雕的。一生一世一雙人,我裴衍說到做到。”

說這句話時,他笑得好溫柔,讓我也生出許多期待。

我回過神,把木簪放在桌子上,旁邊是桐油浸泡過的乾草和舊衣服。

我拿起了火摺子。

火苗瞬間竄高,貪婪地吞噬着一切。

我轉身推開了衣櫃背板。那裏,是江不渡挖好的密道。

我毫不留戀地走了進去。

半個時辰後,大火映紅了半個京城。

“走水了!偏院走水了!”

裴衍連外袍都沒穿,瘋了一樣衝向偏院。

院子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。

“離憂!謝離憂!”

他喊着我的名字。

裴衍衝到了廢墟邊緣,伸出手去扒那些還未燃盡的木頭。

滾燙的木炭灼燒着他的皮膚,他像感覺不到痛。

終於,他在一片灰燼中,摸到了半截燒焦的木簪。

他很久沒動,半晌,從嗓子裏擠出一聲壓抑的低泣。

密道里很黑,也很冷。

我摸着黑往前走。

腦子很亂,從前的時光一幕幕從腦海裏閃過。

尚書府陰冷潮溼的祠堂裏。

嫡母手裏的藤鞭抽在我背上,火辣辣的疼。

“說!那個野男人是誰!”

我咬着牙:“我不認識甚麼野男人……”

又是一鞭。

我高燒不退,差點死在那場秋雨裏,卻沒後悔。

那時我以爲,我守住的是一輩子的光。

畫面一轉。

入京兩日,裴衍從未踏足我的偏院。

我等來的,是府裏的管事嬤嬤和幾個壯實丫鬟

院門被堵死了。

我的包袱被盡數抖落,物件散落滿地。

一本侍婢守則重重拍在桌案。

禁出偏院,禁聽外事,禁言世子妃婚事。

字字都是折辱。

我默然執起剪刀,剪下一縷長髮。

紅繩束髮,輕置灰燼之側。

我靜靜開口,聲線冰冷平穩。

“當初在江南,世子與我說結髮爲妻。這是我最後一次爲他落髮了,我等他解釋。”

多可笑啊,我的真心。

我謝離憂,如今終於不再是個笑話了。

我加快了腳步,走向密道出口。

京城的火,燒不到我的身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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