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+7H。
這三個字符寫下去，系統沒反應。
但我知道，它在盯着我。走廊監控探頭的紅點，從沒從我身上移開過。
倒計時還剩十一小時。我得在零點前提交報告，但更重要的是——我得搞清楚，那被偷走的七小時，到底是甚麼。
規則三說禁止非常規檢測。我剛纔抽玻璃體液的動作，是卡着監控死角做的。要是被系統判定違規，下場就跟隔壁解剖室裏那三個人一樣。
我透過觀察窗看了一眼。三臺解剖臺，三具新鮮標本。血肉模糊，還帶着體溫。都是今天試圖說出真相的玩家。
血淋淋的警告。
但我沒空怕。
我拿出那支藏了試紙的筆——不是隨身折射儀，太扯了。我的設定是：筆芯裏嵌着一層特製的顯色試紙，只要沾上玻璃體液，就能根據顏色變化估算鉀離子濃度。精度不如實驗室，但誤差不超過二十分鐘，足夠用了。
數值我早就記在腦子裏：真實死亡時間31小時7分。系統給的時間是12小時。差19個小時。
但19這個數字不對。
我重新算了一遍。
如果系統每天固定刷新副本，每天固定篡改死亡時間，那它不可能只偷19個小時。它必須偷一個整數，一個每天都能複製的數字。
我盯着報告上的“+7H”，腦子裏突然炸開一個念頭。
不是19小時。
是多出來的7小時。
系統把我媽31小時的真實死亡時間，硬生生壓縮成了12小時的虛假數據。它用某種手段，抹掉了中間那7個小時的存在痕跡。就像剪輯視頻，剪掉一段，把前後拼接起來。
這7個小時，是系統的盲區。
它在這7小時裏，關閉監控、暫停記錄、修改數據。它是系統的工作時間，也是它的絕對死角。
所有人都在規則裏掙扎，沒人想到——規則本身有休息時間。
我心跳加速，但手很穩。
要驗證這個猜想，我需要更多證據。可惜只有一具屍體。
不。還有。
我翻開母親的遺體記錄本——每個死者都有一份，上面寫着入館時間、存放位置。我快速掃了一眼：停屍櫃編號03，入館時間寫着“昨日二十一點”。
等一下。
系統給的死亡時間是昨晚八點。入館時間是昨晚九點。
相差一小時，合理。
但如果真實死亡時間是前天傍晚六點，那從死亡到入館，中間隔了多少小時？
我算了一下：前天18點到昨晚21點。整整27個小時。
這27個小時裏，屍體經歷了甚麼？轉運、冷藏、登記、存放。而系統把它壓縮成1個小時。
那多出來的26個小時去哪了？
不，不對。31小時的真實死亡減去12小時的虛假死亡，是19小時。19不等於26。
我腦子有點亂。
冷靜。從頭捋。
真實死亡：31小時前。
系統給的時間：12小時前。
差值：19小時。
入館記錄寫的是“昨日21點”，也就是15小時前（從當前時間往前推15小時）。如果真實死亡是31小時前，那從死亡到入館應該間隔31-15=16小時。但入館記錄寫的是死亡後1小時入館。
系統在這裏篡改了兩段：死亡時間往後推了19小時，入館時間也相應調整，讓“死亡到入館”的間隔看起來合理。
但這兩段篡改之間，藏着一個固定的、不變的差值。
我重新看入館記錄角落的一行小字——“初檢時間：昨日14點”。
昨日14點？那是20小時前。
如果真實死亡是31小時前，那從死亡到初檢，間隔了11小時。但系統把初檢時間寫成20小時前，相當於把初檢時間提前了9小時。
數值開始對不上了。
我閉上眼，把所有時間點列在腦子裏。
真實時間線：
死亡：T-31h
初檢：T-20h（死亡後11小時）
入館：T-15h（死亡後16小時）
系統僞造的時間線：
死亡：T-12h
入館：T-15h（死亡後-3小時？荒謬）
入館時間比死亡時間還早3小時，系統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。所以它一定也改了入館時間。
入館時間被改成T-15h，但系統內部邏輯裏，死亡到入館必須爲正。所以系統給的死亡時間不是T-12h，而是更早？
我猛地睜開眼。
我被繞進去了。
最簡單的方法：不看系統給的時間，只看屍體。屍斑、屍僵、胃內容物、玻璃體液——四個證據全部指向死亡時間在30小時以上。系統給12小時，差值18-19小時。
這個差值，減去某個固定時長，就是系統的盲區。
那個固定時長是多少？
我拿起報告，在空白處寫下一行算式：
31.1（真實）- 12（虛假）= 19.1
19.1 - X = 盲區
X是甚麼？
X是系統必須保留的、不能篡改的“物理距離”。比如從死亡到被發現的時間差，系統可以改數值，但改不了“發生過”這個事實。
如果X=12.1，那盲區=7。
12.1是甚麼？正好是系統給的虛假死亡時長附近的一個數。
也就是說，系統每天偷走7小時的真實時間，然後把剩下的時間重新標定成“12小時前”。
7小時。
我低頭看着報告角落的“+7H”。
沒錯。
每天，系統都會強制刷新後臺，持續整整七小時。這七小時裏，監控關閉、規則暫停、數據凍結。它用這七小時篡改所有死者的死亡時間，抹掉他們生命中最後的七小時。
沒人知道，沒人察覺。
除了屍體。
屍體記得一切。屍斑、屍僵、胃內容物、玻璃體液——它們從不說謊。
我起身，走到手術室牆上的掛鐘前。
指針滴答走動，指向晚上十點。
距離零點提交還有兩小時。
但我知道，再過一會兒，當時間滑入某個特定區間，系統就會進入盲區。到那時候——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
咚。咚。咚。
膠皮鞋底摩擦地面，緩慢，均勻。
午夜護士來了。
她走進門，渾身慘白，護士服上濺着暗紅色的污漬。她的眼球不會轉動，但顱骨會隨着我的移動而微微轉向。
【副本巡查者：午夜護士。】
【能力：識別謊言，抹S隱瞞者。】
她盯着我，然後看向解剖臺上的母親，看向我手裏的報告。
我沒躲。眼神坦蕩。
我沒說謊。我只是把真相藏在了系統看不見的地方。
她盯了足足半分鐘。
然後轉身，拖着腳步走了。
我鬆了口氣，看向牆上的鐘。
十點零三分。
距離盲區，還有不到兩小時。
距離我收集第一把完整的刀，還有不到兩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