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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年代,我高考結束,成了工廠大院裏第二個準大學生。
第一個是我的未婚夫,傅裴淵。
他當年考上北城大學時,曾給我開出了兩條結婚條件:
第一,我要成爲大學生。
第二,我們家能給得起電視機當嫁妝。
於是整整五年,大院裏的姐妹都結了婚,只剩我一個老姑娘,仍在邊工作邊備考。
我爸不愛說話,卻默默地挑最苦最累的活幹,就爲多掙一點工分。
直到今年,我高考結束後,拿到了足夠考上了北城大學的成績單。
我爸也接連熬了幾個大夜,終於用所有工分換了一張電視機票。
可當我爸拿着我的成績單和電視機票去找傅裴淵時,卻被工廠保安攔在了樓下,蹲在角落裏從白天等到夜深。
傅裴淵八個小時都沒露面。
我衝向辦公室質問他時,卻看到他正悉心地指導廠長女兒沈雲芷填報志願。
這一刻,我突然覺得這段感情真的是爛透了。
所以在我們計劃領證結婚的那一天,送了他一份畢生難忘的大禮。
......
我得知消息趕到工廠時,剛好看見爸爸正在侷促地哀求保安。
“同志,我是傅裴淵未來的岳父,真的有急事找他,能不能請你通融一下?”
保安冷笑着把他推開,眼底滿是不屑:“傅工程師說了,他現在忙着呢,誰來了都不見。”
爸爸瞬間愣住,電視機票在他粗糙黝黑的手掌裏被攥出了褶皺。
周遭圍滿了看熱鬧的工人,還對着他指指點點。
“那是誰家的窮親戚,跑到這來要飯了,還敢說是傅工程師的岳父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樣子。”
“就是啊,傅工程師可是廠長屬意的乘龍快婿,跟廠長千金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”
“這種人也配打咱們廠頂尖精英的主意,惡不噁心?”
爸爸侷促地全身僵硬,衰老的臉上漲得通紅,眼眶漸漸泛起羞恥淚意。
他本來想離開,可猶豫了許久還是賠着笑臉對保安討好道:“大兄弟,真的拜託你幫我進去問問裴淵,就說我閨女考上大學了,我也弄到了電視機票,想趕緊跟他見一面,你行行好......”
說着,爸爸從髒兮兮的口袋裏掏出好幾根攢了許久都捨不得抽的香菸,全都塞進了保安的手裏。
保安數了數香菸,這纔不情願地上樓去了。
誰知沒一會兒他就下來對我爸擺了擺手,“你趕緊回去吧,我剛上去問過了,傅工程師說他現在沒空,有甚麼事以後再說吧。”
說完就不再理我爸,關上樓道大門回保安室抽菸去了。
爸爸茫然地站在原地,在圍觀人的嘲笑聲中屈辱地轉身離開了。
他挺拔了一輩子的脊背變得佝僂落魄,每一步都邁得格外沉重,步履蹣跚。
懷裏還如同至寶一般抱着我的高考成績單,生怕弄出一丁點的褶皺。
我站在樹後,沒敢吭聲。
心臟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揉捏一般痠痛。
我忍無可忍地直接從後門衝上樓,跑到了傅裴淵的辦公室門前。
想要質問他,爲甚麼要這麼對我爸爸。
可手剛握住門把,就聽到了裏面傳來傅裴淵溫柔的指導聲:“你今年的高考成績,想考上北城大學可能有點困難,但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,朝北城的其他學校努努力。”
“你那麼聰明,等將來再進修到北城大學,也是一樣的。”
我詫異地透過門縫看進去,只見傅裴淵把廠長女兒沈雲芷虛攬在身前。
正在對着她面前的高考成績單仔細分析。
旁邊茶杯裏的茶水早已喝空,傅裴淵的嘴角也泛白起皮,一看就知道已給沈雲芷分析了很長時間。
可這麼長時間裏,他卻抽不出一分鐘的時間,下樓去見我爸爸一面!
沈雲芷嬌羞地笑了,白皙如玉的額頭輕輕抵在傅裴淵的肩頭。
“裴淵哥哥,你爲了我都沒有下去見林唯一的爸爸,她知道了要是不開心怎麼辦?”
“她有甚麼可不開心的?”傅裴淵毫不在意,眸底滿是疏冷,“她高考結束,只要成績夠北城大學就不會報其他地方,他爸來不就是要催我結婚的嗎,市儈的要命。”
轟——!
我站在門外,如遭雷擊。
雙手緊握成拳,直接死死掐進掌心的軟肉裏,撕心裂肺地疼。
我再也看不下去,轉身狂奔離開。
外面不知道甚麼時候下起了瓢潑大雨,我沒跑兩步就腳下一滑,重重地跌跪在了泥濘裏。
兩個膝蓋全部磕破,疼痛衝擊大腦。
我抱住雙腿蜷縮成團,麻木地坐在路邊,任由全身溼透,冷到顫抖。
漫天大雨淹沒了我對傅裴淵最後的期待。
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些年究竟在堅持甚麼。
這段感情好乏味。
從頭到尾,我像一個人在唱獨角戲,傅裴淵永遠站在臺下像看小丑在賣弄。
我如同落湯雞般狼狽地回家時,爸爸正蹲在房檐下唉聲嘆氣,逆着屋裏的光線,他的頭頂不知道甚麼時候,早已花白了一大半。
無盡的酸楚湧上心頭。
在鄉下女孩都叫招娣、盼娣的年歲裏,爸爸給我取名叫唯一。
這份愛與期待,又怎麼可能是傅裴淵口中那個市儈的父親?
我終於明白,自己不能把人生都浪費在那樣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身上。
爸爸這時抬頭看到我的樣子,驚愕地起身跑過來,心疼地把我抱進懷裏,“怎麼了唯一,誰欺負你了,告訴爸爸!”
我終於忍不住,放聲大哭。
“爸爸......我不嫁給傅裴淵了,我認輸了......”
“我想報深城大學計算機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