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六年,六句話
深夜加班,我刷到一條朋友圈。
沈棠發了一張照片,她靠在新買的愛馬仕包上,配文:【辛苦這麼久,老闆的款終於到賬啦。愛自己,纔是終身浪漫的開始。】
那款包我認得,上週陪客戶逛恆隆時見過,標價一百零七萬。
而我剛剛收到老闆陸衍舟的微信:
【公司在走破產流程,你的提成可能要等一等。唐晚,再給我一點時間。】
我點了個贊,把朋友圈截圖發給了勞動仲裁的朋友。
陸衍舟讓我去他辦公室的時候,沈棠剛從他房間裏出來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風衣,裏面是件真絲襯衫,領口解開兩顆釦子,露出一小截鎖骨。看見我,她笑了笑,舉起手機晃了晃:
「唐姐,朋友圈幫我點個贊呀。」
我沒接話,她也不在意,踩着那雙Jimmy Choo從我身邊過去了。
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又篤定,像踩在誰的臉上。
推開門,陸衍舟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。他今年三十七歲,保養得宜,穿定製西裝的樣子確實稱得上賞心悅目。創業六年,「衍舟科技」從五個人做到兩百人,他是圈子裏公認的青年才俊。
而我,是他的第一個員工。
「唐晚來了,你先坐。」
他掛了電話,坐回辦公桌後面。桌上是兩杯剛泡的茶,沈棠剛纔帶進來的。碧螺春,春天的茶,現在都十一月了。
我沒坐。
「陸總,我的提成甚麼時候結?」
陸衍舟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。
「唐晚,公司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——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我把手機打開,調出上季度的銷售數據放在他面前。
「第三季度我個人業績兩千三百萬,按照入職時籤的協議,提成比例百分之五,應該結算一百一十五萬。加上第二季度未結的六十二萬,一共是一百七十七萬。」
數字報得很清楚。
清楚到陸衍舟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「唐晚,我剛剛在電話裏就是在談融資的事。」他揉了揉眉心,語氣疲憊,「資方臨時撤了,公司的現金流……」
「陸總。」
我打斷他。
「今天早上,沈棠發了一條朋友圈。」
我把手機翻過來,屏幕上是那張照片。沈棠靠在一個奶白色的愛馬仕喜馬拉雅上,笑得溫柔又矜貴。
陸衍舟的臉色變了。
「那個包,一百零七萬。」我說,「我去恆隆問過了,陸總上個月二十號買的,刷的私卡。」
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。
「唐晚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「我想的哪樣?」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陸衍舟沉默了很久,然後嘆了口氣:
「小沈跟了我三年,她家裏條件不好,一個人在S市打拼不容易。這個包是她一直想要的,我……」
「她不容易?」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容易。
這三個字真好用。
好像全世界只有沈棠一個人不容易。
「陸總,我二十三歲進衍舟,那時候公司只有一間四十平的辦公室,夏天沒空調,冬天沒暖氣。我一個人跑銷售、做方案、陪客戶喝酒,有一回在KTV吐了三次,第二天早上八點照樣準時出現在公司。」
「這些,容易嗎?」
陸衍舟張了張嘴。
「那時候你說,唐晚,公司不會虧待你的。」
「你說的。」
我看着他,聲音不大,卻一字一句。
落地窗外的夕陽照進來,把他臉上的難堪照得很清楚。
良久,他開口了。
「唐晚,你真的要在這個時候逼我嗎?」
「我們六年的交情——」
「正因爲六年的交情,我纔等到現在。」
我從包裏抽出一個信封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封辭職信。
三個月前就寫好了。
陸衍舟盯着那個信封,沒有說話。
我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,聽見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
「唐晚,你變了。」
「你以前不是這麼計較的人。」
我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