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單純與刻薄
我沒走成。
不是心軟,是人還沒出公司大門,客戶那邊的電話就打過來了。
對方是衍舟最大的客戶方總,當初是我一手談下來的。電話裏方總語氣很急,說系統出了故障,讓我趕緊過去處理。
我站在公司門口,握着手機,深吸了一口氣。
去吧。
就當是爲了那還沒拿到的一百七十七萬。
方總那邊的故障處理完,已經是晚上十一點。
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,外面下起了雨。十一月的雨,打在臉上冰涼。我站在檐下等車,手機震了一下。
公司大羣裏的消息。
沈棠發了一張照片。
她坐在一輛車的副駕駛上,手裏拎着那隻喜馬拉雅,配文:【加班到深夜,還好有專屬司機。】
照片的角落裏,露出半截手腕。
那隻百達翡麗我認識,陸衍舟的。
羣裏的消息很快刷了起來。
「沈姐辛苦啦!」
「棠棠也太拼了,注意身體呀~」
「陸總親自接送,這待遇沒誰了。」
我往上翻了翻,看見沈棠的職位:行政專員。
行政。
去年年會上,陸衍舟介紹她的時候,說這是新來的前臺。
我關掉手機,走進了雨裏。
到家的時候,綿綿已經睡了。
客廳的燈還亮着,母親靠在沙發上,手裏拿着本書,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:
「吃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其實沒喫。
方總那邊的故障從下午處理到晚上,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。但我已經沒有力氣解釋這些了。
母親看了我一眼,沒有追問,起身去廚房熱了一碗湯。
「綿綿今天在學校畫了一幅畫,說等媽媽回來看。」她把湯放在桌上,「畫的是你。」
我端着碗,低頭喝湯。
湯很燙,燙得眼眶發酸。
第二天是週六,我送綿綿去上畫畫課。
路上她問我:「媽媽,你今天還要去上班嗎?」
「不去了。」
「那爸爸呢?他怎麼不來接我?」
我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。
「爸爸工作忙。」
綿綿沒有再問。她低着頭,安靜地擺弄手裏的畫本。從我的角度,能看見畫本封面露出一角的畫。
上面畫了三個人。
一大一小兩個女孩,手牽着手。
沒有別人。
下午,我接到了陸衍舟的電話。
「唐晚,方總那邊的系統升級方案你做了嗎?」
「做了。」
「發給我。」
「陸總,我的提成甚麼時候結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唐晚,你非要這樣嗎?」陸衍舟的聲音帶着疲憊,「公司現在真的困難,你就不能體諒一下?」
「沈棠的包一百零七萬。」我說,「陸總,你體諒她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體諒體諒公司?」
「那不一樣——」
「哪裏不一樣?」
我打斷他。
「因爲她會撒嬌,會發朋友圈,會叫你陸總早安午安晚安?」
「而唐晚只會加班?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
然後陸衍舟說:
「唐晚,你說話別這麼刻薄。」
「沈棠她至少不會像你這樣,動不動就把錢掛在嘴邊。她單純,她……」
我掛了電話。
單純。
又是一個好詞。
原來在成年人的世界裏,欠錢不還叫單純,討薪叫刻薄。
我打開手機,翻到沈棠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條是昨天晚上發的。
九宮格,每一張都是她在衍舟科技各個角落的自拍。前臺、茶水間、陸衍舟的辦公室門口。
配文:【公司就是我的第二個家。】
底下已經有了幾十個贊,大部分是公司的同事。
我看見陸衍舟的評論:加油。
一個愛心emoji。
我點開沈棠的頭像,拉黑。
接着打開陸衍舟的對話框,把辭職信的電子版發過去。
然後拉黑。
做完這些,我靠在車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六年前,陸衍舟找我創業的時候,我剛生完綿綿不到半年。他說唐晚你信我,我們一起做,公司好了,不會虧待你。
我信了。
我真的信了。
衍舟的第一筆訂單是我談下來的。
那時候公司還沒註冊,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。我和陸衍舟在星巴克裏見客戶,他緊張得說話都結巴。是我接過了話頭,聊了三個小時,拿下了那個四十萬的合同。
簽完合同那天,陸衍舟請我喫飯。
他說:「唐晚,以後公司要是成了,你就是最大的功臣。我給你百分之五的乾股。」
我說好。
沒有合同,沒有協議,就一句口頭承諾。
我信了六年。
六年裏,衍舟從一個四十平的隔間搬到CBD的寫字樓,從五個人發展到兩百人,從四十萬的訂單做到幾千萬的年營收。
我的底薪從六千漲到一萬二。
提成的比例從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三,又從百分之三降到百分之二。
每一次陸衍舟都說:「公司現在需要現金流,等好了給你補上。」
每一次我都說:「好。」
現在好了。
好到可以給前臺買一百零七萬的包。
好到可以每天接送她上下班。
好到公司兩百個人的大羣裏,所有人都叫她沈姐、棠棠,而她叫我唐姐。
六年。
我從第一個員工,變成了那個「把錢掛在嘴邊」的人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方總髮來的消息:
【唐晚,你那個系統方案做得不錯,甚麼時候來我這邊聊聊?我這有個項目,想找你合作。】
我看着這條消息,愣了很久。
然後回了兩個字:
【週一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