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裝病的養女
確診重度抑鬱那天,我拿着診斷書回家,想告訴爸媽我想最後再和他們過一次生日。
“裝病?”媽媽把診斷書扔進垃圾桶,“學甚麼不好學裝病?你姐姐剛拿到常春藤的offer,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添亂?”
爸爸頭都沒抬:“明天是暖暖的慶功宴,你要是敢鬧出甚麼動靜,就別回來了。”
那天是我的二十歲生日。
我沒有鬧,我只是安靜地回了房間,喫下了攢了三個月的AM藥。
七天後,他們以爲我在假死爭寵,帶着假千金沈暖暖去了馬爾代夫。
等他們度假回來,我正“坐”在客廳的沙發上。
媽媽翻了個白眼:“就知道你在裝。”
奶奶請來的大師卻突然跪下,聲音發抖:
“頭七已過,該送大小姐去火葬場了。
“顧先生,顧太太,請節哀。你們的女兒沈梔,確實是服用了過量AM藥,發現的時候已經……”
“夠了!”
爸爸一巴掌拍在急救室的桌子上,嚇得小護士後退了兩步。
他扯了扯領帶,臉上的表情不是悲痛,是煩躁:
“一個二十歲的人了,還玩這種把戲?就因爲我沒給她過生日?
“她姐姐考上常春藤,全家都在忙慶功宴,她倒好,選在這時候鬧自S,是想讓所有人看她笑話嗎?”
醫生愣住了:“顧先生,沈梔同學是真的——”
“真的甚麼真的!”
媽媽站了出來,從限量款愛馬仕裏掏出手機:
“她從小就愛爭寵。暖暖拿第一她就鬧脾氣,暖暖得獎她就裝病,現在暖暖要去國外讀書了,她就來這一出。
“你看看,這叫甚麼?這叫道德綁架!
“我和她爸把她從福利院領回來,供她喫供她穿,她就是這樣報答我們的?”
醫生張了張嘴,終於忍不住了:
“顧太太,沈梔同學的抑鬱症病史已經有四年了。四年前學校的心理老師就建議過你們帶她去治療,但……”
“抑鬱症?”
媽媽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,冷笑了一聲:
“她有甚麼好抑鬱的?住着別墅,開着寶馬,每個月兩萬塊的零花錢,她抑鬱甚麼?
“我和她爸白手起家,當年住地下室喫泡麪都沒抑鬱,她一個被我們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,有甚麼資格抑鬱?”
我飄在半空中,聽到這話,已經沒有了任何感覺。
四年了。
從十六歲確診重度抑鬱到現在,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對話。
十六歲那年,學校的心理老師拿着測評報告找上門,說我有嚴重的自S傾向,建議立即就醫。
爸媽當着老師的面把報告撕了。
他們說,沈梔是他們從福利院領回來的,他們對她的恩情比天還大。
她要是敢說自己不開心,那就是白眼狼。
他們說,姐姐沈暖暖是他們親生的,是他們的驕傲。
而我,是他們的“善舉”,是他們對外展示愛心的名片。
所以我不能不開心。
不能生病。
不能比姐姐差。
更不能比姐姐好。
因爲姐姐纔是顧家唯一的大小姐。
而我,只是他們施捨了一個棲身之地的可憐蟲。
“梔梔是裝的。”
一個溫柔的聲音從病房外傳來。
我低頭看去。
沈暖暖站在門口,眼圈微微泛紅,看上去比誰都難過。
她走到爸媽身邊,輕輕拉住媽媽的手:
“媽媽,你別怪梔梔。她只是太想引起你們的注意了。
“我拿到offer她肯定心裏不舒服,所以才用這種方式……
“都怪我,如果我沒那麼努力就好了。”
媽媽立刻把她摟進懷裏:
“胡說!你努力有甚麼錯?錯的是那個不知道感恩的東西!”
爸爸也站了起來,拍了拍沈暖暖的肩:
“暖暖,你別有心理負擔。你是我顧家的驕傲,誰也不能搶走你的東西。”
沈暖暖把臉埋在媽媽肩上,輕輕抽泣。
但我分明看見——
她微微側過頭,朝着病房的方向,彎了彎嘴角。
那個笑容,只有我能看見。
也只有我,見過她無數個這樣的笑容。
十六歲,她在爸媽面前哭着說我把她的競賽證書扔進馬桶。
其實是她自己扔的,因爲那場比賽她作弊被取消了成績。
十七歲,她說我推她下樓梯。
其實是她在樓梯上踩住了我的裙襬,我摔倒的時候本能地抓了她一下。
十八歲,她說我偷了她的保送名額。
其實那所大學的招生官是看了我的作文才決定給我面試機會,她連筆試都沒過。
每一次,爸媽都信她。
因爲她是親生的。
因爲她是顧家的驕傲。
因爲我——只是一個被撿來的、應該感恩戴德的孤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