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奶奶來晚了
我從醫院被接回家那天,沈暖暖正在收拾去馬爾代夫的行李。
客廳裏堆滿了新買的泳衣、防曬霜、度假裙。
媽媽一件一件幫她疊好,嘴裏唸叨着哪件顏色好看,哪件款式顯瘦。
爸爸坐在沙發上查馬爾代夫的攻略,說這次一定要訂最貴的水屋,給暖暖最好的畢業旅行。
沒有人提起我。
好像這個家裏從來沒有過我這個人。
直到管家張叔紅着眼睛走進來,聲音沙啞地說:
“先生,太太,梔梔小姐的身後事……該怎麼安排?”
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媽媽皺了皺眉,像是聽到了甚麼晦氣的話題:
“甚麼身後事?她不是洗了胃就沒事了嗎?”
張叔愣了一下:
“太太,梔梔小姐她……”
“她甚麼她?”
爸爸放下手機,不耐煩地說:
“張叔,你跟了我們這麼多年,還分不清甚麼是真的甚麼是裝的?
“那丫頭從小就愛演戲。上次暖暖過生日,她裝肚子疼。上上次我們帶暖暖去歐洲,她裝發燒。這次暖暖要去讀常春藤了,她就裝自S。
“都是一個套路,你還看不出來?”
張叔的嘴脣哆嗦了一下:
“可是先生,醫院那邊……”
“醫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。”
媽媽把一件真絲長裙疊好放進行李箱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:
“李院長是你爸爸的老同學,他會配合我們的。
“那丫頭就是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們取消旅行,逼我們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。
“我偏不。
“等她裝不下去了,自然就會好。”
張叔站在原地,手都在發抖。
他想說甚麼,但最終甚麼都沒說出口。
在這個家裏,他的身份只是一個管家。
而我,是一個連管家都不如的“小姐”。
樓上,我的房間裏。
奶奶坐在我的牀邊,握着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,比我的手還涼。
“梔梔,奶奶來晚了。”
她一遍一遍撫摸着我的頭髮,聲音顫抖:
“奶奶不該去五臺山的。奶奶要是早點回來……”
我躺在牀上,面容安詳。
AM藥讓我走得很安靜,像是睡着了一樣。
只是臉色白得嚇人,嘴脣也沒有一點血色。
奶奶請來了一位入殮師,是從業四十年的老師傅。
老師傅看了我很久,嘆了口氣:
“老太太,姑娘走的時候……不太甘心啊。這眉眼間的鬱氣,得化一化。”
奶奶沒說話,只是從抽屜裏拿出一把梳子。
那把梳子是她當年的嫁妝,紫檀木的,上面刻着並蒂蓮。
“我的梔梔,還沒滿二十呢。”
她把梳子插在我的髮間,輕輕梳理:
“你說你想學畫畫,奶奶給你報了班,還沒來得及告訴你。
“你說你想去看海,奶奶想着等你放暑假就帶你去。
“你說你不想待在這個家了,奶奶在城西給你買了套小房子,鑰匙都配好了……”
梳子一下一下,梳過我冰涼的長髮。
入殮師沉默地工作着,用他的技藝,一點一點修復我因爲急救而留下的淤痕。
天亮的時候,我穿着奶奶親手爲我換上的白色長裙,靠坐在窗邊的藤椅上。
陽光照進來,落在我臉上。
入殮師收拾好工具箱,對奶奶鞠了一躬:
“老太太,我盡力了。姑娘的遺容……至少能保持十天。”
奶奶點了點頭,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,雙手遞過去。
入殮師擺擺手,聲音有些哽咽:
“不收錢了。這姑娘……長得跟我孫女差不多大。”
他走了以後,奶奶把我最喜歡的畫架搬到窗邊。
把我的畫筆一支一支擺好。
又把我畫了一半的那幅畫放在畫架上。
那是一幅全家福。
畫上的四個人手牽着手,站在陽光下。
——是我十六歲那年畫的。
那一年,我還相信,只要我足夠乖、足夠聽話、足夠優秀,爸媽總有一天會像愛姐姐那樣愛我。
奶奶看着那幅畫,終於掉下淚來。
“囡囡,你放心走吧。
“你受的委屈,奶奶都記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