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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打開牀底木箱。
裏面放着司家送來的聘禮單、兩隻紅蠟、半匣珍珠,還有他這些年給我的小東西。
一枚刻壞的燈鈕。
一塊舊船木牌。
一卷他親手纏過的紅燈線。
我沒有哭。
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落不下來,反而刺得眼尾生疼。
我把東西一樣樣取出來。
按新舊分進油紙袋裏。
木牌壓在最底下。
背面刻着兩個字。
寧寧。
是他剛學雕燈時刻的。
那年海上起暴風,我嚇得縮在船艙角落,他把我抱得很緊,掌心蓋住我的耳朵:“別聽,聽我的心跳就行。”
我把木牌放進袋裏。
指尖碰到一個東西。
是一枚水手結。
我怔住。
這東西在我箱裏放了五年。
我一直以爲是司流年救我那天留下的。
後來他看見,只說:“破繩子而已,你要喜歡就收着。”
如今再看,繩結的打法和他的船結完全不同。
門外有人喊:“滄寧,去港口嗎?”
是鄰家阿嬸,要託船送魚貨。
我抱起箱子:“去。”
港口人多。
婚期臨近,見到我抱着箱子,幾個嬸婆都多看了兩眼。
我把箱子放在託運處,說:“勞煩送去司家老宅。”
管事的問:“這是陪嫁?”
“不是。”
我把聘禮單壓在最上面:“退禮。”
管事愣住。
補網的嬸婆也停了手。
她姓周,年輕時跟過遠洋船,海難救援的舊事,她知道得最多。
她看見箱裏露出的水手結,臉色一下變了。
“這東西怎麼在你這兒?”
我握緊箱沿:“嬸婆認識?”
周嬸婆把網針別進發髻,走近看了很久。
“這是泊川的結。”她聲音低下去,“他當年手腕上常綁這個。”
我喉嚨像被鹽水嗆住。
“哪個泊川?”
她看着我,嘆了口氣:“肖泊川。海城第一水手。”
“五年前那場海難,你被捲進海眼,是他跳下去把你推上來的。”
我沒有動。
她又說:“他腿上被礁石劃開那麼長一道口,血都把水染紅了。你剛醒,流年正好趕到,抱着你不撒手。你那會兒嚇壞了,只認得他。”
“司流年沒有說。”
周嬸婆看了我一眼。
“他當然沒說。”
她把那枚水手結拿起來:“泊川當時一句話也沒留,拖着傷腿走了。後來有人問,他只說你醒了就好。”
五年前的黃昏。
我睜開眼,司流年抱着我,衣襟只溼了前襟,袖口乾淨,鞋底也沒有礁石劃出的泥痕。
我哭着喊他救命恩人。
他身體僵了一瞬。
然後抱緊我說:“以後我拿命護你。”
我欠他一條命。
所以我總該懂事。
原來不是我欠他。
託運處管事小聲問:“溫姑娘,這箱還送嗎?”
我把水手結收進掌心。
“送。”
司家的東西,一件不留。
管事寫單時,我手機響了一下。
司流年的消息跳出來。
“曉棠睡了,我晚些回去看燈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。
晚些。
又晚些。
我把他的聊天框往左滑,取消置頂。
點進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。
五年來,每次我受傷,總有匿名藥膏送到門口。
每次海祭人多,總有人提前把我最怕擠的位置空出來。
每次司流年失約,總有一盞綠色小航燈,在我回家的海堤盡頭亮着。
我以前以爲是巧合。
我把水手結貼在心口。
硌得我終於清醒。
箱子被抬上船時,周嬸婆問:“滄寧,你去哪兒?”
我望向海堤盡頭。
“去還一聲謝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