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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苗疆十八寨有個舊俗。

定親那日,男子贈女子一盞雙生燈,便算許下一生之約。

情越深,燈越亮。

阿岑離寨那年,將一盞長生燈鄭重放進我掌心。

“等我三年。”

“待我回來娶你時,這燈定會亮得滿寨皆知。”

此後三年,他杳無音訊,唯有雙生燈長明不滅。

每當夜裏燈火灼灼,我都暗自歡喜,

以爲縱使隔千山萬水,我們的心仍緊緊相連。

三年期滿,阿岑果然回來,帶着聘禮上門提親。

可大婚前夜,雙生燈忽然亮得駭人,

彷彿下一刻就要燃盡。

我心慌不已,抱着燈去尋阿岑,

卻看見他與妹妹執手相望,淚眼婆娑。

“阿照手裏的雙生燈,本就是我與你締結。”

“這三年我們兩情相悅,燈纔會一直亮。”

“可我家有癱瘓老母,捨不得你嫁來喫苦。”

“族長之子明日也來迎娶,他家境殷實,爲人老實,纔是你的良配。”

我抱着快要燙傷掌心的燈,險些笑出眼淚。

當晚,我就換了雙生燈,上了妹妹的花轎。

從此,她去嫁她的心上人。

而我,自然去嫁那家境殷實、爲人老實的良人。

......

我提着雙生燈,去了阿月房裏。

她桌上也放着一盞。

只是光色微弱,像風裏殘燭,將熄未熄。

從前我只當這是阿月與那素未謀面的族長之子的燈。

如今才明白,原是阿岑與我的燈。

還有些情分,但不多。

我伸手,正準備將兩盞燈調換。

指尖剛碰到燈座,又停住了。
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
阿岑的阿孃癱了三年。

他離寨這三年,

是我每日天不亮便過去,替她燒水、煮粥、洗衣、翻身。

旁的姑娘託人從城裏帶胭脂水粉、銀簪花鈿、漂亮裙衫。

我託人帶的,卻永遠是成人用的尿布,治褥瘡的藥膏,還有給老人補身子的參片。

這樣的日子,便是阿岑捨得讓阿月去過,

阿月自己也未必願意。

我收回手,將燈重新放好。

等夜再深些,再換也不遲。

轉身時,我又忽然瞧見屏風後掛着一件紅嫁衣。

金線壓邊,銀珠綴袖,華貴非常。

我們寨中有規矩。

姑娘出嫁時的嫁衣,須得女方自己備下。

自己縫也好,去城裏買也好,總歸不能由男方出。

我的嫁衣,是我一針一線縫的。

只是這些年照顧阿岑的娘,白日不得閒,夜裏又困得睜不開眼。

加上好料子也貴,

所以嫁衣素淨得很,只在袖口繡了兩朵小小的銀蝶。

阿岑剛回寨那日,我替他收拾行李,

曾在箱底瞧見過這樣一角大紅料子。

那時還暗自歡喜,

以爲他知道我的嫁衣寒酸,特意從城裏給我帶了新的。

可直到大婚前夜,我也沒等來。

原來不是忘了給我。

是從一開始,就不是給我準備的。

眼眶隱隱有些發酸,我走到嫁衣跟前,

輕輕摩挲過袖口的銀珠。

冰涼圓潤,顆顆都像在笑我。

阿月從小便比我討人喜歡。

她嘴甜,愛笑,

摔一跤還沒哭,先抱着阿孃的腿撒嬌。

阿孃便心疼得不行,將剛買回來的糖人塞進她手裏。

等她咬膩了,才隨手遞給我半截。

新做的銀簪也是如此。

阿月挑了蝴蝶的,嫌海棠的老氣,阿孃才把那支插進我髮間。

還笑着說,

“你性子悶,戴這個正好。”

我從來沒有先挑過甚麼。

只有阿月不要的,纔會輪到我。

但是阿岑不是。

他是寨子裏最帥氣的小夥,也是所有姑娘偷偷望過的人。

可那時,他偏偏只望向我。

他會在集市最熱鬧時,把剛買來的糖糕先塞進我手裏。

會在阿月撅着嘴討要時,笑着將她擋開。

“這是給阿照的。”

“往後有了我,阿照想要甚麼,都讓她先挑。”

“最甜的糖,最好看的銀簪,最漂亮的嫁衣,都該是她的。”

少年說這些話時,眼睛亮得像山間新月。

我便信了。

哪怕後來他離寨三年,

我日日守着他病榻上的阿孃,也仍甘之如飴。

可到頭來,他最喜歡的,也是阿月。

眼淚猝不及防砸下來,落在紅嫁衣上,暈開一小點深色。

我再也看不下去,抱起桌上的長生燈,轉身出了阿月的房。

和阿月房間的脂粉香味不同,

我的房間一推開門,就是一股濃重藥味。

混着艾草、中藥、還有洗不散的腥臊氣。

桌上堆着藥包,牀腳放着紙尿布。

木盆裏還泡着昨日阿岑阿孃尿溼的衣褲,水已渾了,泛着一層灰白。

而真正屬於我的東西,少得可憐。

一隻舊木梳,半盒乾裂的口脂,還有那件素淨得不像嫁衣的嫁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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