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建安侯府有個規矩,
所有孫輩男眷自出生後都要軍中接受教養,冠禮後每年一次考覈。
通過雙親考覈,才能成爲真正的宋家男兒。
今年考覈的主題,是端午。
父親看着我包糉子時行雲流水的動作,忽然起身。
“捏糉角時動作太粗魯,阿鬱,阿父期待你明年的表現。”
說完,便把通過的牌子遞給養弟,爽朗大笑。
“行知的糉子雖不成型,但別有一番男子漢的粗獷,我看了都忍不住歡喜,今年,再叔父跟回去吧。”
我沒再像往年那樣苦苦請求。
畢竟,這是他第六次爲了養弟,故意不通過我的考覈。
我從春天等到冬天,等到弱冠,等到成了衆人口中的老小子。
都沒能等到父親一句通過。
這次我不會再等了。
我已答應祖父,過繼到二叔父名下,隨他去江南。
父子之情到此爲止,只願此生,不復相見。
......
周行知站着父親身後,笑着朝我抱拳。
“兄長,那就謝謝你今年又把叔父讓給我嘍?”
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討債鬼,得了便宜還賣乖!”
“走吧,我叫宋副官買了你喜歡的點心。”
他們的聲音漸行漸遠。
“少爺”青竹紅着眼,“侯爺不是答應過今年會讓你通過嗎,爲何又這般?他就不怕您又被其他少爺小姐取笑嗎!”
我笑了一下,望向空曠的院子,沒說話。
這哪兒還有人取笑我呢?
與其說是侯府的考覈,還不如說是對我的考覈。
畢竟比我小的弟弟妹妹們早在幾年前就回到他們雙親身邊,該娶妻的娶妻,該嫁人的嫁人,甚至三房的四妹妹今年七月就要產子。
取笑說不上,更多的,大概是憐憫。
“青竹,把這些糉子蒸熟,給兄弟們送去吧。”
“他們有的出生在江南,大概會喜歡這鹹糉。”
“少爺,我先叫軍醫爲您處理下傷口吧?”
我垂眸,看向因爲練習包糉子而發白糜爛的手,鬱氣難舒。
誰人不知我在軍中是全能選手,精通各類武器。
可父親,偏偏選了包糉子來考覈。
不過,是讓周行知不輸的那麼難看的手段罷了。
“不用”我垂眸掩下諷刺,“想必有人在我院子裏等急了。”
我打開帳門,正和坐在桌前的父親打了個照面。
每次都是這般,毫不猶豫地選擇周行知,又緊接着到我這兒來彰顯父愛。
他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似的,把我推到桌前,眼裏含笑。
“快看爹給你帶了甚麼?”
“盛和樓的茶酥,快嚐嚐!”
心臟原本麻木的地方又隱隱痛起來。
先不說盛和樓距軍營足足二十里,他親自騎馬去買。
可那最出名的是蜜酥,和這茶酥捆綁售賣,一甜一苦,別有滋味。
可自前年考覈點茶,我因他一句茶濃苦口沒有通過考覈後,再也喫不得茶味。
明明是他親口告訴我,自己喜歡濃茶的。
我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苦澀,沒有接下那塊茶酥。
“怎麼沒有蜜酥?”
他臉色有一瞬間的尷尬,但想到周行知,又很快和緩起來。
“那小子近來總是做噩夢,大夫開的安神藥嫌苦,喫完藥還和小孩似討蜜酥喫。”
“我想着他不喜歡,也不好浪費......”
“他不喜歡,我就喜歡了嗎?”
我出聲打斷,攥緊拳頭,青筋暴起。
永遠都是這樣。
周行知收到的禮物是精美玉佩,我的就是老闆贈送的廉價香囊。
周行知做衣用的是宮裏賞賜的錦布,我就只有邊角料拼接的內裳......
哪怕這些時間過去許久,想起來,我仍無法釋懷。
我起身,背過去,“請將軍離開吧,我累了,想休息一會兒。”
他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,“你又耍甚麼脾氣?”
“難道就因爲考覈我選了行知,至於這般小題大做嗎?”
他嘆了口氣,苦口婆心勸道。
“你和行知不一樣。”
“他是侯府收養的孩子,若我不把他養在名下,軍中上下都會給他臉色看。”
“可你不一樣,你是正兒八經的侯府嫡子,哪怕沒有我的教導,人人也會敬你三分。”
“更何況,做人不可忘恩負義。”父親嘆了口氣,眼裏像是在懷念甚麼,“當初若不是他父親將與你母親的婚約讓我,怎麼還會有你出生,行知又怎會有那樣的母親?”
“所以阿鬱,你從出生就欠着行知,莫要與他爭了。”
當初祖爲父親和尚爲侯府養子的周行知父親定了兩門婚事,父親抽籤抽中的周行知的母親,周父抽中了當時還是世家嫡女母親。
奈何父親對母親一見鍾情,周父主動交換婚約,成全了父親的仰慕之情。
可週行知母親婚後行事浪蕩,豢養男寵,氣死周父後自知難逃懲罰,自縊而亡,周行知不滿十歲便沒了雙親。
父親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兄弟,將周行知帶着身邊撫養。
那天起,我也沒了父親。
父親許久不見我回話,語氣有些埋怨。
“好了,別鬧脾氣了,等明年,明年我一定選你好不好?”
“待我安頓好行知的婚事,就接你回來,咱們父子好好親熱親熱。”
明年?
每年他都這樣說,每年他都選了周行知。
我紅了眼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