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我們維吾爾族姑娘出嫁那天,要在阿訇面前和新郎一起蘸鹽水喫饢。
吃了那口饢,就是一輩子的事。
阿里木跟我說,等他從城裏回來,就請阿訇到家裏誦經。
我等了五年,每年都給他寄親手烤的饢。
他說路遠,饢收到都涼了,讓我攢着,等他回來一起喫熱的。
今年古爾邦節,他終於回了村。
我熬了一整夜烤了最好的饢,天沒亮就捧着去了他家。
門沒關嚴。
堂屋桌上擺着半塊饢,旁邊放着兩個蘸過鹽水的碗。
他媽媽正在跟鄰居說話:
“我們阿里木去年就在城裏請阿訇念過經了,和那個叫祖麗皮亞的姑娘,儀式都走全了。”
“這次回來就是補辦婚宴的,刀郎舞的班子都訂好了。”
鄰居小聲問:“那咱們米娜怎麼辦?可是等了五年......”
他媽媽嘆口氣:
“我讓阿里木跟她說,他死活不肯。說米娜脾氣軟,到時候哭兩場就過去了。”
“再說了,這村裏誰不知道米娜是我們家的人?她還能嫁誰。”
我把饢放在院門口,頭也沒回地走了。
沒告訴她,鎮上開飯館的那個柯爾克孜族小夥子,已經是第三次託人來送糖果了。
我阿媽撂了話:再不應,人家可就不等了。
明天我就回話,接受這門親事。
......
“米娜,你手裏的饢呢?”
阿媽站在院門後,手裏還拿着掃帚。
我沒說話,徑直走到水井邊,壓出冷水洗手。
洗了三遍,還是覺得指尖發苦。
阿媽放下掃帚,走過來遞給我一塊乾毛巾。
“阿里木家沒人?”她試探着問。
“有人。”我擦乾手,把毛巾掛在繩上。
“那饢呢?”
“他在喫饢。”我語氣平靜,“和別人一起。”
阿媽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甚麼。
她沒有罵阿里木,也沒有安慰我。
她只是轉身進了屋,過了一會兒,拿出一個紅色的鐵皮糖果盒。
這是鎮上開飯館的柯爾克孜族小夥艾別克託人送來的。
已經送了三次。
前兩次我都讓媒人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。
第三次,阿媽硬是留了下來。
阿媽把盒子推到我面前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“米娜,人的一輩子不能只靠一句‘等我回來’撐着。”
我看着那個盒子,沒有伸手。
“村裏人都說,我是阿里木家的人。”我輕聲說。
“那是他們家自己說的。”阿媽的聲音壓着怒氣,“他們家給過你甚麼名分?走過甚麼儀式?”
我沉默了。
阿媽嘆了口氣,在桌邊坐下。
“艾別克那孩子我見過,是個踏實人。”
“他不嫌棄你等過別人,只問你願不願意跟他過日子。”
我慢慢打開那個糖果盒。
裏面裝滿了城裏買來的水果糖,五顏六色的糖紙在昏暗的屋裏顯得很亮。
糖果下面壓着一張飯館的賬票。
賬票背面寫着一行字:
“明天集市收攤前,我等你的回話。若你不願,我以後不再打擾。”
字跡很用力,透着寫字人的剋制。
我看着那張紙條,想起這五年裏我收到的那些回信。
過去五年,我每逢節日都會烤饢寄去城裏。
第一年的饢,我在邊緣壓了精美的花紋,怕他看着不歡喜。
第二年的饢,我加了他最愛喫的芝麻。
第三年,他隨口抱怨了一句城裏口味淡,我便少放了鹽。
第四年,我怕路上壞掉,熬夜守在饢坑邊,把饢烤得更幹更透。
第五年,也就是上個月,他只回了一條消息。
“路遠,涼了不好喫。”
我當時以爲他是心疼我辛苦,還特意回他說,等他回來給他烤熱的。
現在才明白,他不是嫌饢涼。
他是早就和那個叫祖麗皮亞的姑娘,在城裏喫過熱的了。
甚至連阿訇都請過了。
我走到木櫃前,拉開最底下的抽屜。
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這五年給他攢下的東西。
有我親手縫的繡帕,有給他弟弟做的冬帽,還有那個刻着他名字的木質饢模。
我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,抱在懷裏。
“米娜,你要做甚麼?”阿媽站起身。
“收拾乾淨。”我走到院子裏的竈臺前。
我把那些繡帕和帽子扔進竈膛,劃了根火柴。
火苗迅速竄上來,舔舐着那些布料。
我把那個饢模也扔了進去。
木頭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。
阿媽站在一旁看着,沒有攔我,只是眼底透着心疼。
“你決定了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我關上竈門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我回到屋裏,把阿里木五年前走的時候送我的那把舊小刀,也扔進了竈底的灰燼裏。
然後我走到水盆邊,洗了把臉。
換上了一塊乾淨的白色頭巾。
我走到桌邊,重新拿起那個糖果盒。
“阿媽。”
“怎麼?”
“明天不用等媒人來了。”
阿媽眼神一緊。
我看着她,語氣很穩:“我自己去飯館回他。”
阿媽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,眼眶微紅。
門外傳來鄰居趕羊的聲音,伴隨着幾聲狗吠。
我把糖果盒抱在懷裏,那張寫着字的賬票被我貼身收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