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1章

中考出分那天,繼母撕了我的普高志願表。

“女孩子讀個職高早點嫁人,別浪費你弟弟的買房錢。”

我被小太妹按在職高廁所裏,踩碎了唯一的手電筒。

所有人都說,顧知秋爛透了,這輩子只能進廠打螺絲。

但我不信命。我撿起垃圾桶裏的廢棄試卷,在無數個黑夜裏死磕。

三年後,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職高傳達室。

整個小鎮瘋了。繼母的電話打來時,手都在抖:“你、你考上了清華了?”

我輕笑:“是啊,不過跟你沒關係了。”

1

“顧知秋,你就算死在這柴房裏,今天也別想踏出這個門去縣一中!”

顧建國一腳踹在我的心窩上。

我整個人像破布口袋一樣撞在柴房發黴的土牆上。

喉嚨裏湧上一股血腥味。

我死死護着手裏那幾張被撕得粉碎的紙片。

那是我的普高志願表。

上面印着全縣前十的成績,本該是我逃離這個地獄的唯一門票。

“爸,求你。”我顧不上擦嘴角的血,膝蓋在粗糙的泥地上蹭着往前爬,“今天下午五點是補錄的最後期限,我考了全縣第七,一中免學費的。”

“免學費你也不準去!”劉梅從顧建國身後擠進來,一口濃痰吐在我腳邊。

她手裏還端着一盤剛切好的西瓜。

“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?心都讀野了。”劉梅翻了個白眼,“隔壁村的王麻子願意出八萬彩禮,等你職高混個畢業證,直接嫁過去,正好給你弟弟在縣城湊個首付。”

顧耀祖站在門檻外,啃着西瓜。

“就是,賠錢貨還想上重點高中,你也配?”他把喫剩的西瓜皮精準地砸在我頭上。

黏糊糊的汁水順着我的額頭流進眼睛裏。

刺痛感讓我本能地閉上眼。

我猛地睜開眼,死死盯着顧建國。

“我是你親生女兒。”我聲音嘶啞,帶着最後的一絲期盼,“我考了全縣第七,鎮長昨天還誇光宗耀祖,你真的要我去讀那個全是混混的職高?”

顧建國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,臉上的橫肉抖了抖。

他顯然覺得作爲父親的權威受到了挑釁。

他抄起牆角的扁擔,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

“老子生你養你,你的命都是老子的!”扁擔砸在我的背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“老子讓你去哪你就去哪!還敢頂嘴?”

我被打得趴在地上,指甲死死摳進泥土裏。

劉梅在一旁假惺惺地拉偏架。

“哎喲老顧,別打壞了,打壞了王麻子那邊可要扣彩禮錢的。”她一邊說,一邊用腳尖踢開我試圖去抓門框的手。

“把她給我鎖死在裏面。”顧建國扔下扁擔,氣喘吁吁地指着我。

“不到五點,誰也不準給她開門!”

木門發出沉重的吱呀聲。

接着是鐵鎖釦上的清脆聲響。

柴房裏陷入一片昏暗。

只有屋頂漏下來的幾縷光線,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灰塵。

我顧不上渾身的劇痛,撲到門邊,拼命拍打着木門。

“開門!放我出去!”

門外傳來劉梅刻薄的笑聲。

“省省力氣吧,還真以爲自己能飛出這泥潭呢?老老實實認命吧。”

腳步聲逐漸遠去。

我靠着門板滑坐下來。

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。

每一聲都像踩在我的神經上。

三點。

四點。

四點半。

我用帶血的手指一遍遍拼湊着地上那些志願表的碎片。

拼不起來了。

就像我被強行切斷的人生。

五點的鐘聲在堂屋裏敲響。

縣一中的補錄通道,徹底關閉。

我看着手裏那張寫着“第七名”的碎紙片,眼淚終於砸了下來。

門鎖再次發出響動。

顧建國一腳踢開門,逆着光站在門口。

他手裏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
“縣職高的報到證。”他把紙扔在我臉上,“明天早上自己滾去報到。”

我沒有動,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報到證。

“別給我裝死。”顧建國冷哼一聲,“敢跑,我打斷你的腿。”

我緩緩抬起頭,看着他那張冷漠的臉。

“好。”我聽見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,“我去。”

2

“喲,這不是咱們家考了全縣前十的女狀元嗎?怎麼也來這破職高聞臭水溝的味兒了?”

職高報到處人聲鼎沸。

劉梅尖銳的嗓門瞬間蓋過了周圍的嘈雜。

她穿着一件豔紅色的劣質連衣裙,手裏牽着胖得像個肉球的顧耀祖。

周圍的新生和家長紛紛停下腳步,齊刷刷看向我。

我攥緊了手裏那張薄薄的報到證。

“媽,你帶弟弟回去吧,我自己能報名。”我壓低聲音。

“回去?我憑甚麼回去?”劉梅猛地拔高音量,生怕別人聽不見。

“我得看着你這賠錢貨把學費交了!要不是爲了混個文憑好嫁人,誰願意往你身上砸這三千塊錢?”

她故意把“嫁人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
人羣中傳來竊竊私語。

幾個染着黃毛的男生對着我吹起了口哨。

顧耀祖掙脫劉梅的手,跑到我面前。

他一腳踩在我的帆布鞋上,留下一個黑色的泥印。

“窮光蛋,你就是個進廠打螺絲的命,還真以爲自己能當大學生啊。”顧耀祖衝我做着鬼臉。

我深吸一口氣,視線越過他們,落在報到處旁邊的一塊展板上。

上面用紅字寫着:“貧困生特殊補貼政策:凡家庭遭受重大變故或存在重男輕女逼迫輟學情況者,經覈實可減免三年學費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劉梅還在喋喋不休地向周圍的老鄉炫耀她如何精打細算。

“女孩子嘛,讀個職高就頂天了,等畢業了正好給王麻子當老婆,彩禮錢我都談好了,十萬呢!”

我閉上眼睛,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內側。

劇痛讓我瞬間紅了眼眶。

我雙腿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劉梅面前。

人羣瞬間安靜下來。

“媽,我求求你,別把我賣給那個五十歲的王麻子!”我聲淚俱下,聲音顫抖得恰到好處。

劉梅愣住了,臉上的得意僵在嘴角。

“你胡咧咧甚麼!”她伸手就要來扯我的頭髮。

我靈活地往旁邊一躲,哭得更大聲了。

“我考了全縣第七,是你們撕了我的重點高中志願表,逼我來這裏的!”

我指着地上的顧耀祖。

“你們爲了給他攢縣城的首付,連我身上最後一點血都要吸乾嗎?”

周圍的議論聲瞬間炸開了鍋。

“全縣第七?來讀職高?這家長心腸也太黑了吧。”

“爲了給兒子買房賣女兒,真是造孽啊。”

幾個熱心的家長已經開始指指點點。

劉梅的臉漲得通紅,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
“你個小賤蹄子,看我不撕爛你的嘴!”她張牙舞爪地撲過來。

“住手!”一聲怒喝從人羣后方傳來。

一個戴着黑框眼鏡、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擠了進來。

是職高的教導主任。

他皺着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我,又冷冷地盯着劉梅。

“這裏是學校,不是你們撒野的菜市場。”主任厲聲說道。

劉梅囂張的氣焰瞬間萎了下去。

“老師,這死丫頭滿嘴跑火車......”她還想狡辯。

“我剛纔都聽見了。”主任打斷她,轉頭看向我,“你叫甚麼名字?考了全縣第七?”

我連忙點頭,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複印件。

主任接過成績單,推了推眼鏡,眼神變了變。

“跟我去辦公室。”他對我說。

半小時後,我拿着蓋了紅章的學費減免單走出辦公室。

劉梅和顧耀祖早就灰溜溜地跑了。

我長舒了一口氣,拖着行李走向女生宿舍。

推開宿舍門的那一刻,一股劣質香水混雜着菸草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
四個女生正圍在下鋪打牌。

坐在中間的女生染着一頭扎眼的紅髮,嘴裏叼着半根菸。

她斜眼打量着我。

“新來的?”紅髮女生吐出一口菸圈。

我點了點頭,把行李放在角落的空牀上。

紅髮女生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
她突然抬起手,把剩下的半截菸頭按在我的牀鋪上。

火星燙穿了薄薄的牀單。

“裝甚麼可憐保學費,我剛纔在樓下全看見了。”她冷笑一聲。

“記住,在302宿舍,你就是給我們倒洗腳水的狗。”

3

“大半夜不睡覺,你點個破燈晃誰的眼呢?”

伴隨着一聲尖銳的咒罵,我的牀鋪被猛地踹了一腳。

鐵架牀發出劇烈的搖晃,我手裏那本用透明膠帶粘滿的舊英語書差點掉在地上。

我趕緊關掉手電筒。

黑暗中,林嬌嬌的紅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
她是職高出了名的校霸,也是302宿舍的“大姐大”。

“對不起,我不看了。”我把書塞進枕頭底下,聲音放得很低。

林嬌嬌卻沒有放過我的意思。

她一把掀開我的被子,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。

“你天天去垃圾桶裏撿這些破爛試卷,裝甚麼清高?”林嬌嬌一把揪住我的衣領,把我從牀上拖了下來。

我光着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,膝蓋磕在鐵牀沿上,一陣鑽心的疼。

宿舍裏的其他三個女生也被吵醒了。

她們沒有阻止,反而饒有興致地從牀上探出頭來看戲。

“嬌姐,這土包子估計還做着考大學的夢呢。”一個女生捂着嘴偷笑。

林嬌嬌冷笑一聲,拽着我的領子往門外走。

“走,帶女狀元去清醒清醒。”

我拼命掙扎,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。

我被一路拖進了走廊盡頭的公共廁所。

廁所裏瀰漫着刺鼻的氨水味和劣質薰香的味道。

林嬌嬌猛地把我按在洗手池邊緣。

冰冷的水龍頭硌着我的腰椎。

“把你那個破燈拿出來。”林嬌嬌伸出手。

我死死捂着口袋。

那個手電筒是我花了五塊錢在廢品站淘來的,是我在無數個黑夜裏死磕的唯一光源。

“不拿是吧?”林嬌嬌給旁邊的跟班使了個眼色。

兩個女生立刻衝上來,強行掰開我的手指,把手電筒搶了過去。

林嬌嬌接過手電筒,在手裏掂了掂。

她露出惡毒的笑,然後猛地把手電筒砸在地上。

塑料外殼瞬間四分五裂。

林嬌嬌還不解氣,穿着高跟鞋的腳狠狠踩在手電筒的燈泡上。

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空蕩的廁所裏格外清脆。

“不要!”我失聲喊道,撲過去想護住那些碎片。

林嬌嬌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。

高跟鞋的細跟碾壓着我的骨頭。

我痛得倒吸一口涼氣,眼淚瞬間湧了出來。

“還心疼你的破燈呢?”林嬌嬌蹲下身,一把揪住我的頭髮,強迫我抬起頭。

她的跟班從我的口袋裏翻出了那幾張我從垃圾桶裏撿來、仔細拼湊好的數學試卷。

“嬌姐,這還有幾張破紙。”

林嬌嬌看都沒看,一把搶過來。

當着我的面,她把那些寫滿我密密麻麻筆記的試卷,撕成了碎片。

雪白的紙片像雪花一樣落在骯髒的瓷磚上。

她一腳把碎片踢進旁邊的蹲坑裏,按下衝水閥。

水流聲帶走了我半個月的心血。

我渾身發抖,死死咬着嘴脣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
林嬌嬌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美工刀。

刀片推出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噠”聲。

冰冷的刀背貼上我的臉頰。

“顧知秋,你給我聽好了。”林嬌嬌的聲音陰惻惻的,聽得人渾身發寒。

“在這個學校,爛透了纔是規矩。你敢在我面前裝努力,就是打我的臉。”

刀刃順着我的顴骨緩緩向下滑。

“再讓我看見你碰書本,這把刀劃破的就不是紙,是你的臉。”

她收起刀,拍了拍我的臉頰,帶着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。

我癱坐在冰冷潮溼的地上。

看着滿地的塑料碎片和水坑裏的紙漿。

手背上的血跡已經乾涸。

我慢慢爬起來,走到洗手池前,看着鏡子裏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。

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
林嬌嬌,你踩碎了我的光。

那我就在黑暗裏,把你們全都拉下地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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