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

凌晨兩點,容琮珩帶了個女人回來。

大着肚子。快臨盆了。

"她沒地方住,借住幾天。"

我讓出了主臥。自己睡沙發。

第二天,她在主臥裏生了。

月嫂?沒請。

容琮珩指了指我。

"你來。"

煮月子餐,洗尿布,半夜起來熱奶。

連着伺候了二十八天。

那個女人從沒說過謝謝。

喊我都是"哎"。

魚嫌刺多。湯嫌太鹹。

第二十九天夜裏,我起來熱奶。

經過主臥,聽見她跟容琮珩說話。

"證都領了吧?甚麼時候把她趕走?"

容琮珩說:"快了。等她戶口遷走。"

我端着奶瓶站在門口。

沒進去。

把奶放在門口。回沙發收拾東西。

走之前,在茶几上留了兩樣東西。

一份親子鑑定——

趁哄孩子時拿了一根頭髮。

孩子不是容琮珩的。

鑑定書下面壓着一行字:

"二十八天月子餐,一萬四。轉我支付寶。"

"另外你倆領的證——我查過了。"

"你跟我還沒離婚。"

"這叫重婚。"

1

"你瘋了?半夜不睡覺在茶几上放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?"

容琮珩的電話,凌晨三點十七分打來的。

我站在小區門口,一隻手拎着揹包,一隻手接電話。十二月的風灌進領口。

"看到鑑定報告了?"

"甚麼鑑定報告,你從哪搞的野路子東西來糊弄我?"

他的語氣不是慌張,是嫌煩。好像我在茶几上放了一隻死蟑螂。

"三甲醫院出的。DNA比對。數據你自己看。"

"蘇鳶,你有病吧。"

"孩子不是你的。"

他沉默了兩秒,冷笑一聲。

"韻清的孩子,不是我的,是誰的?你編故事編到自己都信了?"

我沒接話。

"行了,鬧夠了就回來。韻清明天一早要喝小米粥——"

我掛了電話。

不到一分鐘,又響了。還是他的號碼,但接起來是柳韻清的聲音。

"姐姐,大半夜的跑出去多危險啊。"

她的聲音軟綿綿的。和這二十八天她喊我哎的時候,用的是同一副嗓子。

"你看到茶几上的東西了?"

"看了呀。"她頓了頓,打了個哈欠,"琮珩說是假的。我也覺得是假的。"

"去醫院驗一次。"

"姐姐,你這是嫉妒吧?我能理解。畢竟你伺候了我這麼多天,有點不平衡也正常。"

"一萬四。月子餐的錢。轉我支付寶。"

她笑了。聲音不大,帶着一種施捨般的愉悅。

"你認真的?你給你自己老公的女人做飯,還要收錢?"

"你不是他女人。他跟我沒離婚。你們領的證,叫重婚。刑法第二百五十八條,兩年以下有期徒刑。"

電話那頭安靜下來。

過了幾秒,她的語氣變了,不再是撒嬌式的慵懶,拔高了幾度:

"你嚇唬誰呢?"

"你可以當我在嚇你。但如果我報案,你自己掂量。"

她掛了。

我在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個飯糰。兜裏還有兩百三十塊現金。

手機亮了。銀行短信。

我的工資卡被凍結了。餘額清零。

那張卡是婚後辦的,容琮珩是聯名副卡持有人。他的動作比我預想中快。

我嚥下最後一口飯糰,把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。

周檀。大學同學,畢業後做自媒體調查專欄,甚麼人都認識。

撥過去。響了六聲她才接。

"凌晨三點打電話,誰要死了?"

"幫我查個人。柳韻清。"

"出甚麼事了?"她的聲音清醒了幾分。

"回頭跟你說。先查。"

掛了電話,我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,把水喝完。

手機又亮了。陌生號碼。

接起來,對面是一個女人。聲音沉穩,每個字都帶着命令的重量。

"蘇鳶,明天早上九點,來容家。有些事,當面談。"

容琮珩的母親。賀蘊蘭。

"聽到了就早點來,別讓我等。"

她沒等我回答,直接掛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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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
容家的客廳很大。

我以前來過幾次,每次都坐在沙發最邊上,像個來做客的外人。

今天也一樣。

賀蘊蘭坐在主位,手邊放着一杯紅棗茶。容琮珩站在她身後。柳韻清抱着孩子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,給孩子餵奶,姿態悠閒。

我不是來聽訓的。

我的戶口本、結婚證原件、還有幾件換洗衣服,都還在容琮珩的公寓裏。昨晚走得急,只帶了身份證和手機。

"坐。"賀蘊蘭抬了抬下巴。

我沒坐。

"我來拿我的東西。"

賀蘊蘭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
"東西可以拿。但有些話,先說清楚。"

她放下杯子,看着我。

"你昨晚留在茶几上的那份東西,哪來的?"

"醫院。"

"哪家醫院?"

"報告上有章,您可以自己覈實。"

"我不需要覈實。"賀蘊蘭的聲調沒變,"韻清的孩子,是琮珩的。這件事不需要你一個外人來插嘴。"

"我是他妻子。"

"妻子?"賀蘊蘭擱下杯子,發出一聲輕響。"嫁進來三年,連個蛋都沒下過。韻清給容家生了後代。你說你是妻子,你盡了甚麼妻子的義務?"

柳韻清在旁邊低下頭,嘴角帶着一點弧度。

我沒看她。

"孩子的DNA跟容琮珩不匹配。這是事實。"

賀蘊蘭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。她比我高半個頭。

"我給你五萬塊。你簽字,戶口遷走,以後不要出現在琮珩面前。"

"房子是婚後買的,首付我出了一半。車是共同財產。這些我都有憑證。五萬?"

她的巴掌落下來,又快又準。

我的臉偏向一側,左耳嗡了一下。

"給你臉了?"

柳韻清在沙發上拍了拍孩子的背,語氣溫柔又隨意:

"媽,別跟她一般見識。下個月寶寶的滿月酒還沒準備呢。"

她叫賀蘊蘭——媽。

賀蘊蘭回頭看了她一眼,神色瞬間柔和下來。

"放心,這些事媽來處理。"

我的臉還在發燙。

"我去拿東西。"

我轉身往臥室走。沒人攔我。

公寓的次臥還是我睡了二十八天的沙發,被子疊得整齊——那是我的習慣。

我從櫃子裏翻出戶口本和結婚證,塞進包裏。路過主臥的時候,門開着。

牀頭櫃上擺着奶瓶和紙尿褲。旁邊有一個敞開的化妝包,裏面露出一張證件。

不是身份證。

是一張過期的駕照。

上面的照片是柳韻清。但名字不是。

名字寫的是柳曼。

我沒有停下腳步。拿出手機,裝作在看消息的樣子,按下快門。

走出公寓大門的時候,我把照片發給了周檀。

附了一句話:這個人還有別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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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我在商業街找了家麪館,應聘後廚幫工。

日結一百二。包一頓午飯。

第一天干完活,老闆問我明天還來嗎。我說來。

第二天中午,我在後廚切蔥。前面的服務員推開門探進頭來。

"後廚有個姓蘇的嗎?外面有人找。"

我擦了擦手走出去。

柳韻清站在麪館門口,穿着一件米色大衣,懷裏抱着孩子。孩子裹在厚毯子裏,露出一張紅通通的臉。

她的聲音面對滿店的食客,拔得很高:

"就是她。偷了我家孩子的頭髮,去做甚麼假鑑定,還騷擾我老公——"

店裏的客人回過頭。筷子懸在半空。

我的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身子,臉色很難看。

"蘇鳶?這是怎麼回事?"

"老闆,她胡說的。"

柳韻清把孩子往前遞了遞,好像在展示甚麼證物:

"胡說?你半夜趁我睡覺偷我孩子的頭髮,你不承認?"
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
"你帶着剛滿月的孩子跑到一家麪館來鬧,你覺得合適?"

"我不合適?你偷我孩子的東西,你合適?"

她的聲音又尖又亮,兩桌客人開始往外走。老闆拉住我的胳膊:

"不管甚麼情況,你今天先別來了。"

柳韻清站在門外等我。

我解了圍裙出來。她背靠着一輛黑色轎車——容琮珩的車。

"姐姐,你看你現在。"她上下打量我,"端盤子切蔥的命。何必呢。"

"一萬四,你轉了嗎?"

她笑了。慢吞吞從口袋裏掏出手機,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
"我給你看個東西。"

屏幕上是一條朋友圈。容琮珩發的。

配圖是他和柳韻清還有孩子的合照,文案寫着:歡迎新成員。

底下一排點贊和祝福。

"你看看評論,"她劃了劃,"好多人問你是誰呢。琮珩回的是——前任。"

她把手機收回口袋,拍了拍孩子的背。

"姐姐,聽我一句勸。容家的水你趟不了。早點走,對你好。"

她上了車。車窗搖下一條縫。

"對了,你在這個店打工的事我就不發朋友圈了。給你留點面子。"

車開走了。

傍晚,我爸的電話打來。

"鳶鳶,容家有人打電話找你弟。說你弟的燒烤店佔道經營,要舉報。"

我握着手機沒說話。

"你跟容家到底怎麼了?你弟那個店好不容易纔開起來——"

"爸,我處理。"

掛了電話,我站在路燈下。

沒回住的地方。直接去了城西派出所。

值班民警讓我填了一張表。我寫了報案內容:涉嫌重婚。

"有證據嗎?"

我把結婚證原件拍在桌上,又把手機裏存的容琮珩和柳韻清領證的朋友圈截圖翻出來。

民警看了看,記了案。

"我們會調查覈實,有結果會通知你。"

出了派出所,手機響了。周檀。

"你發我的那張駕照照片,查到了。柳韻清原名柳曼。三年前換的身份。我在繼續查,她名下好像不止一段婚姻記錄。材料我整理好發你。"

"快一點。"

"知道了。你小心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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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
第二天一早,我弟打來電話。

"姐,城管來了兩撥。說我違規搭棚,限期三天整改否則強拆。"

"先別急。我想辦法。"

"姐,你到底跟他們鬧甚麼?容家的人昨天還給我打電話,說只要你籤份協議,甚麼事都好商量——"

"別替他們傳話。"

我掛了。

中午接到我媽的電話。她的聲音很弱。

"鳶鳶,媽住院了。早上血壓突然上來……你弟送我過來的。"

"哪家醫院?"

"市三院。"

我打車趕過去。花了四十。兜裏還剩八十七塊。

到了病房門口,我停住了。

賀蘊蘭坐在我媽的病牀邊。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,正在倒水。

"阿姨,您彆着急,醫藥費的事容家來出。"

我媽靠在枕頭上,臉色蠟黃,見我進來,嘴脣動了動。

"鳶鳶——"

賀蘊蘭轉過頭看我,擱下保溫杯。

"來了?正好。你媽住院費我已經墊了。急診加檢查,一共八千三。"
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好像在讀一張收據。

"謝謝。這筆錢我會還。"

"不急。"賀蘊蘭拉了把椅子坐下,"錢的事好說。你媽的身體要緊。"

門又開了。容琮珩走進來,身後跟着柳韻清。

柳韻清沒抱孩子。雙手空着,提了一袋水果。

"阿姨,我來看看您。水果洗好了,您想喫哪個我給您削。"

我媽愣了愣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柳韻清,沒說話。

容琮珩從公文包翻出一份文件,放在牀頭櫃上。

旁邊擱了一支筆。

"蘇鳶,最後一次。簽了這個。你媽後續的住院費、你弟店裏的事,都不用你操心。"

我沒看那份文件。

"孩子不是你的。你自己不查一下?"

"查了。"容琮珩靠着門框,雙臂抱在胸前。"我跟韻清帶孩子重新做了鑑定。結果出來了。孩子是我的。"

柳韻清從包裏抽出一張報告,遞到我面前。

上面蓋着一家機構的章。結論:支持生物學親子關係。

我盯着那張紙。

這不可能。

我做鑑定的醫院是三甲。數據不會出錯。除非——這份是假的。

但我沒有辦法當場證明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周檀發來消息。
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
"全查清楚了。柳曼,原名確認。名下三段婚姻登記,分佈三個城市,全部用不同名字。每次都帶着別人的孩子接近目標,騙取家產。已有兩地發過協查通報。材料全在,你說一聲我即刻發——"

手機被一隻手抽走了。

容琮珩捏着我的手機,低頭看了一眼屏幕。

他的臉沉下去。

"你在查韻清?"

他把手機翻過來給柳韻清看。

柳韻清的眼神晃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。然後她抬起頭,笑容恢復得很快。

"查吧。愛查甚麼查甚麼。我問心無愧。"

容琮珩攥着我的手機,抬手砸向地面。

屏幕碎裂。電池彈出來。殼子飛到了病牀底下。

我媽在病牀上縮了一下。

"琮珩——"

"阿姨您別怕。"柳韻清走到牀邊,彎腰握住我媽的手,聲音輕柔。"我替鳶姐跟您說聲抱歉。她最近壓力大,狀態不太好。"

我媽沒有抽回手。

賀蘊蘭從椅子上站起來,把那支筆推到文件旁邊。

"三天的期限到了。籤。"

容琮珩彎腰從地上撿起碎掉的手機,揣進自己口袋。

"別再搞那些有的沒的了。你查的那些東西,對你沒有任何好處。"

柳韻清坐在我媽的病牀邊沿,一隻手還握着我媽的手,另一隻手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。

蘋果皮一圈一圈落在紙巾上,削得很慢,很穩。

我媽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握着她手的柳韻清。

"鳶鳶。"

我走到牀邊。

"媽。"

她的嘴脣抖了抖。

"容太太把住院費都出了。你弟的事她也答應幫忙。只要你……"

她沒說下去。眼眶紅了。

容琮珩把筆遞到我手裏。

"簽了。大家都好過。"

我媽轉過頭,不再看我。

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她的聲音從枕頭裏悶出來。

"簽了吧。"

柳韻清削完蘋果,切成小塊,放到我媽手邊。

"阿姨,喫點水果。"

我媽伸手拿了一塊。

我攥着那支筆站在原地,碎掉的手機在容琮珩的口袋裏。

周檀的消息我只看了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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