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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填報志願的最後十分鐘,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患有先天性哮喘的妹妹身上。

奶奶戴着老花鏡,逐個查閱沿海城市的空氣溼度。

“去三亞吧,那邊氣候養人,瑤瑤的病不容易復發。”

和我定過娃娃親的竹馬周辭,毫不猶豫地改掉了自己的志願。

“奶奶您放心,我降分去三亞陪她,大學四年我保證把瑤瑤照顧得好好的。”

爸爸欣慰地拍着周辭的肩膀,連連誇讚他有擔當。

直到眼看着系統快要自動提交,他們纔回頭看向坐在角落的我。

媽媽理所當然地開口。

“念念,你就隨便報個三亞的護理專科吧。”

爸爸也跟着點頭。

“對,反正你從小伺候人習慣了,學個護理,剛好照顧妹妹。”

我看着屏幕上的倒計時,心頭一點點冷了下去。

從小到大,只要下雨,爸爸的傘永遠傾斜在妹妹頭頂。

周辭的外套也永遠第一時間披在妹妹肩上。

而我,永遠是那個跟在他們身後,踩着泥濘自己淋雨跑回家的丫鬟。

他們總說我要懂事,你是姐姐,要照顧妹妹。

可這一次,我不想懂事了。

我低下頭,報了遠在大西北的軍校。

這一次,我要去大漠裏做自己的驕陽。

......

志願填完當晚,媽媽做了一桌菜慶祝。

清蒸鱸魚、白灼蝦、清炒山藥、冬瓜湯。

一眼看過去,全是沈瑤瑤能喫的清淡口。

媽媽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夾進沈瑤瑤碗裏。

“今天特意做了瑤瑤最喜歡的魚,慶祝我們瑤瑤考上大學。”

沈瑤瑤彎着眼睛笑。

“謝謝媽媽。”

我低頭看着碗裏的白米飯,沒說話。

家裏的廚房已經很多年沒有辣味了。

六歲生日那天,我央求媽媽給我做一次辣子雞。

雞肉剛下鍋,沈瑤瑤就在客廳咳了兩聲。

媽媽立刻關火,把剛切好的辣椒全部倒進垃圾桶。

從那以後,家裏連一瓶辣椒醬都沒有出現過。

我的生日也沒再有過。

媽媽每年都說:“等瑤瑤身體穩定了再給你補。”

可一年又一年,從來沒有補過。

其實一開始,他們不是這樣偏心的。

至少在我三歲前,媽媽也會抱着我親,會把我舉高高,說我也是家裏的小太陽。

後來沈瑤瑤第一次哮喘急救,醫生說她有哮喘,身邊最好隨時有人照看。

那天晚上,全家人守在病房外。

奶奶紅着眼睛,指着我說:“你是姐姐,身體也好,以後多讓着妹妹點。”

爸爸嘆着氣摸了摸我的頭。

“念念聽話,你妹妹不像你,她經不起折騰。”

從那天起,我變成了那個“經得起折騰”的人。

妹妹一哭,是我惹她生氣。

妹妹一咳,是我沒有照顧好她。

妹妹不能跑跳,我就要陪她坐在教室裏。

妹妹不能喫辣,家裏就永遠不能有辣味。

連周辭也是那時候開始變的。

他原本會偷偷分我半塊巧克力,會在我被罰站時站在走廊盡頭陪我。

可有一次,我和沈瑤瑤搶同一本故事書,沈瑤瑤哭到喘不上氣。

周辭嚇壞了,抱着她往醫務室跑。

從那以後,他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一點責備。

像所有人一樣,他也覺得,我身體好,性格倔,所以活該多忍一點。

飯喫到一半,爸爸放下筷子看向我。

“我跟你媽商量了一下。”

“瑤瑤去三亞,學費、藥費、住宿費都不少。”

“念念,你的學費自己想辦法吧。”

我握筷子的手頓了一下,把心頭的酸澀壓下,點了點頭。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沈瑤瑤眼眶立刻紅了。

“姐,你別不高興。以後我工作了賺錢還你,好不好?”

媽媽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。

“你管這些幹甚麼?先養好身體。”

說完,她又看向我。

“你從小就能喫苦,不會計較這個的,對吧?”

我看着滿桌清淡的菜,沒接話。

因爲我忽然想起我八歲那年。

有一天我燒到四十度,躺在牀上說胡話。

可沈瑤瑤正好哮喘發作,爸媽帶她去了急診。

是隔壁王阿姨聽見我哭,揹着我去了小診所。

第二天媽媽回來,看見我額頭上貼着退燒貼,只說了一句:

“大人不在家,你也不知道多喝水。”

從那天起我就知道。

在這個家裏,所有特權都是沈瑤瑤的。

喫完飯,我回到自己的房間。

說是房間,其實只是一個儲物間。

三年前,沈瑤瑤需要一間單獨的霧化室,我原來的臥室就讓了出來。

她的房間裝了新空調和空氣淨化器,窗臺上擺着周辭送的仙人掌。

我的房間只有一張牀,和一臺用了四年的舊風扇。

扇葉轉起來時,還嘎吱嘎吱響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打開兼職軟件。

附近一家奶茶店招暑期工。

時薪十五。

我點了報名。

手機屏幕上映出我的臉。

很平靜。

可指尖按下去的時候,還是有一點發抖。

原來真正決定離開,不是忽然變勇敢。

而是再疼,也知道不能回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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