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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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辦喪事,人來人往。

天還沒亮,院子裏就開始熱鬧起來。幫忙的人進進出出,有人搬桌椅,有人搭棚子,有人在大竈上燒水。我爸和叔叔們穿着孝衣,跪在靈堂兩邊,給來弔唁的人磕頭還禮。姑姑帶着我和堂姐在廚房裏張羅,一鍋一鍋地下着麪條,一碗一碗地端給親戚鄰居。

我機械地做着事,腦子裏卻空空的,像是丟了魂。

院子裏那棵老棗樹光禿禿的,枝丫在早春的風裏輕輕搖晃。我記得小時候,每到秋天,奶奶就用竹竿打棗,我在下面撿,邊撿邊喫,喫得滿嘴都是。奶奶總是笑着說:“慢點喫,別噎着。”那些棗子又甜又脆,是我童年最甜的記憶。

中午喫飯的時候,幫忙的人圍坐了幾桌。我端着碗,一點胃口都沒有,就把碗裏的麪條撥來撥去。姑姑看見了,走過來低聲說:“小雨,多少喫點,還有好多事呢。”

我點點頭,扒拉了兩口,還是咽不下去。

下午,趁沒人注意,我走進奶奶的房間。

這間屋子我太熟悉了。從我記事起,奶奶就住在這兒。土炕上鋪着舊褥子,褥子上印着牡丹花,都洗得發白了,可奶奶捨不得換,說還是這個睡着舒服。炕頭的櫃子上放着一臺老收音機,那是奶奶的寶貝,每天都要聽戲,最迷《朝陽溝》。收音機旁邊放着一副老花鏡,鏡腿纏着膠布,是奶奶自己纏的,纏得整整齊齊。

窗臺上擺着一盆仙人掌,是奶奶養的,好幾年了,從沒見開過花。我問她爲啥養這個,她說好養,不用澆水也能活。現在想來,她是在說自己吧,一輩子像仙人掌一樣,不需要別人照顧,自己就能活。

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那些影子一格一格的,像老電影裏的畫面。屋裏很安靜,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,一下,一下,像是在數着時間。

我坐在炕沿上,環顧四周。一切都沒變,但奶奶不在了。

炕上還放着她沒做完的針線活。一塊鞋墊,紮了一半,一根針插在上面,針鼻上穿着白線。旁邊的小竹籃裏,是各種顏色的線頭、剪刀、頂針。竹籃編得很精細,底都磨得發亮了,不知道用了多少年。

我拿起那塊鞋墊,上面繡了一個“平”字的一半。針腳細細密密,很整齊。奶奶眼睛早就花了,還做這些。我想象着她坐在窗前,就着那點光,眯着眼,一針一針地縫。有時候扎到手,她也不吭聲,把手指放進嘴裏吮一下,繼續縫。她一輩子都是這樣,疼也不說。

放下鞋墊,我打開老櫃子。

櫃子是奶奶的陪嫁,榆木的,漆都磨掉了,邊角磕得坑坑窪窪。櫃門上還貼着褪色的年畫,是抱着鯉魚的胖娃娃,顏色已經模糊了,但還能看出大概。小時候我總盯着那娃娃看,覺得他長得像我。奶奶笑着說:“像,小雨就像這娃娃一樣,白白胖胖的。”

裏面放着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,最底下壓着一個鐵盒子。

我拿出來,是個鏽跡斑斑的茶葉盒,上面印着模糊的牡丹花圖案。很沉,晃了晃,裏面叮叮噹噹響。這盒子我見過無數次,奶奶經常打開它,翻翻裏面的線頭,又合上。我從來沒問過裏面有甚麼,她也沒說過。

我打開盒子,愣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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