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支教十年的林老師被評爲“最美鄉村教師”那天。
我拼死逃下山,哭着求警察去救村裏的女孩們。
可警察走訪調查全村,翻遍戶籍冊,根本沒有大丫、二丫那十三個女孩的名字。
林老師嘆着氣遞上我的精神病歷,我爸媽也跪在地上用力捂住我的嘴。
“警官,我們窮,治不起這瘋丫頭的病,讓她胡說八道啊!”
看着警察合上筆記本準備結案。
我掙脫我爸,指着牆上林老師光芒萬丈的表彰海報,輕輕問:
“叔叔,林老師說她們都不存在。”
“那後山希望小學打地基那天,水泥攪拌機裏吐出來的十三條帶血的麻花辮......去哪了?”
1
警察站在曬穀場上,手裏捏着我遞上去的報案材料。
我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碎石子上,血從褲管滲出來。
“叔叔,求你們去挖,就在後山那個希望小學的地基下面。”
“十三個女孩,最大的十八,最小的才十二。”
帶隊的老刑警姓周,五十來歲,臉上全是褶子,眼神很利。
他把材料遞給身邊的女法醫,蹲下來看着我。
“你叫甚麼名字?”
“陳小禾。”
“你說的那些女孩,叫甚麼?"
“大丫、二丫、三丫......她們沒有正經名字,全村人都這麼叫。”
周警官皺了皺眉,朝身後擺了擺手。
兩個年輕民警抱着戶籍冊從村委會走出來,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。
“周隊,整個石磨村的戶籍登記裏,十二到十八歲的女性只有兩個,一個是報案人陳小禾,一個是她妹妹陳小苗。”
“沒有甚麼大丫二丫。”
我的腦袋嗡了一下。
不可能。
大丫跟我睡一張牀,她身上有一道從肩膀劃到腰的疤。
二丫左手少了半截小指頭,是被林老師用剪刀剪掉的。
她們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我編出來的。
“她們都在!就關在林老師的地下室裏!”
我撲過去抓周警官的袖子。
他沒有躲,低頭看着我,又看了看四周。
全村人都出來了。
男人們蹲在牆根抽旱菸,女人們抱着孩子站在門口。
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看着我,眼神統一得可怕。
周警官開口了:“林老師在哪?”
話音沒落,人羣自動讓開了一條道。
林國棟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胸口彆着那枚“最美鄉村教師”的獎章,慢慢走過來。
五十歲出頭,頭髮花白,背微微駝着,笑起來一臉慈祥。
“警官同志,辛苦了,山路不好走吧?”
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溫柔,溫柔得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“小禾啊,又胡鬧了。”
他嘆了口氣,轉向周警官。
“警官,這孩子我教了三年,聰明是聰明,就是腦子有點......”
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,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。
周警官沒接話,目光掃了掃四周:“林老師,她說你們後山的希望小學地基下面埋了人,這事你怎麼說?”
林國棟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笑得很坦蕩。
“那學校是去年縣慈善總會撥款修的,施工隊是鎮上正規公司,圖紙、驗收報告我全有。”
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沓文件,雙手遞給周警官。
“警官如果不放心,現在就可以去挖。我讓施工隊配合。”
周警官接過文件翻了翻,對身後的人點了點頭。
四個民警跟着施工隊上了後山。
一個小時後,他們回來了。
年輕民警拍了一堆照片遞給周警官。
“周隊,表層挖開了,全是正常的混凝土和鋼筋,沒有異常。”
林國棟站在旁邊,雙手背在身後,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委屈。
“警官,我在這山裏待了十年,把命都搭進去了,就爲了讓這些孩子能多認幾個字。”
他聲音啞了一下。
“小禾這孩子今年沒考上高中,受了刺激,我一直在自己掏錢給她治病。”
“沒想到她病又犯了,還跑到山下去報警。”
周警官合上照片,眉頭擰成了一個結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已經帶上了懷疑。
我張了張嘴,甚麼都說不出來。
就在這時候,身後傳來撲通兩聲。
我回頭看。
我爸我媽跪在地上。
我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橘色的塑料藥瓶,高高舉過頭頂,瓶身上貼着白色標籤——“鹽酸舍曲林片”。
我爸磕了一個響頭,聲音都在抖。
“警官,我們窮,治不起這瘋丫頭的病,讓她胡說八道啊!”
我愣住了。
那瓶藥我從來沒見過。
我沒有精神病。
我從來沒有喫過那種藥。
我盯着我媽的手。
她攥着藥瓶的手指在發抖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她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我張嘴想喊——
我爸猛地撲上來,一把捂住了我的嘴。
他的手掌又粗又硬,死死壓在我的臉上。
“閉嘴!”
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。
我聽到周警官嘆了一口氣。
2
我被我爸按在地上,滿嘴泥土。
周警官走過來,蹲下,看着我爸。
“鬆手,讓她說。”
我爸的手鬆開了一條縫。
我拼命扭過頭,吐掉嘴裏的沙子。
“我沒有精神病!那個藥不是我的!”
我媽跪在三步遠的地方,臉上全是眼淚。
“警官,她就是瘋了,去年開始說胡話,說學校底下埋了人,說林老師是壞人。”
“林老師是壞人嗎?”
我媽轉頭看向林國棟,嘴脣哆嗦了一下。
“林老師是大善人啊!我們家小禾讀書的錢全是他墊的!”
林國棟從中山裝內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打開,裏面是厚厚一沓票據。
“這是這三年我給小禾交的學費、書本費、還有看病的醫藥費。”
他把票據攤開在地上,一張一張,日期金額清清楚楚。
然後他又掏出幾張試卷。
我的試卷。
上面確實是我的字跡,每一張都是滿分。
“這孩子本來是全村最聰明的苗子。”林國棟聲音低下去。
“我一直想把她送出大山。”
“可是今年中考她落了榜,人就不對了。”
“白天一個人對着牆說話,晚上爬到後山上去哭,說看見地底下有人在喊她。”
“我帶她去鎮衛生院看過,醫生說是應激性精神障礙。”
他從那個信封裏又抽出一張紙。
診斷書。
鎮衛生院的章,日期是四個月前。
上面寫着我的名字,診斷欄裏赫然幾個字:急性應激障礙伴精神病性症狀。
我根本沒去過鎮衛生院。
我四個月前在幹甚麼?
我在林國棟的地下室裏,看着他把三丫拖出去。
三丫再也沒有回來。
“假的!全是假的!”
我尖叫着想撲過去撕碎那張診斷書。
我爸死死箍住我的腰。
周圍的村民開始說話了。
“這丫頭就是瘋了,前陣子還偷了我家的雞。”
“可不是嘛,林老師對她多好啊,她還咬人家。”
一個嬸子走上前,拉着周警官的手就哭。
“警官啊,你不知道,這丫頭上個月還跑到林老師屋裏去脫衣服,被趕出來了才懷恨在心。”
我聽到這話,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“你放屁!”
那個嬸子就是二丫的媽。
二丫被林國棟糟蹋了兩年,她全知道。
她收了林國棟三千塊錢。
我親眼看到她數錢的。
可是現在她站在這裏,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是瘋子。
村裏的女人們一個個圍上來,全在哭,全在罵。
她們的臺詞像排練過一樣整齊。
周警官站起身,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。
他看了看那沓票據,又看了看診斷書,最後看着我。
“小姑娘,報假警是要負法律責任的。”
他的語氣不重,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我心口上。
“浪費警力,你知道是甚麼後果嗎?”
林國棟趕緊走上來,一臉心疼地擋在我面前。
“警官,您別嚇她,她就是個孩子,病了,不懂事。”
他轉過身看着我,伸出手想摸我的頭。
那隻手在黑暗裏做過甚麼,只有我知道。
我拼命往後縮,縮到了牆角。
我看着那隻手,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周警官拿起材料,吩咐手下收隊。
“走吧,這案子沒法立。”
不。
不能走。
他們一走,我就死了。
大丫、二丫,所有人都得死。
林國棟站在周警官身後,目光越過他的肩膀,落在我身上。
他笑了。
那個笑容我太熟了。
每次有女孩從地下室被拖出去,他也是這麼笑的。
我的手指掐進了掌心。
我不能讓他們走。
不能。
3
周警官已經拉開了警車的門。
我掙脫我爸,撞了過去。
“你們不能走!”
我一頭撞在車門上,額角磕出了血。
兩個年輕民警趕緊過來拉我。
我抱住車輪不鬆手。
我爸衝過來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後拖。
他彎下腰,嘴巴貼着我的耳朵。
“讓你去陪林大善人讀書是你的福氣,你他媽非要作死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我能聽見。
“毀了全村的財路,今晚就拿你祭河神。”
財路。
甚麼財路。
我來不及想。
我爸把我從地上提起來,像拎一隻雞。
他的手掐在我胳膊上,骨頭都要被捏碎了。
村裏的壯漢們圍了上來,七手八腳地幫忙。
“陳老三,把你閨女管好!”
“再鬧下去全村人都丟臉!”
我拼命蹬腿,踹翻了一個擋在前面的矮胖男人。
他是四丫的爹。
四丫在地下室待了四個月,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會說話了。
這個男人拿林國棟給的五千塊錢,買了一臺二手摩托車。
我一口咬在我爸的虎口上。
他疼得鬆了手。
我連滾帶爬地衝到警車前面,趴在引擎蓋上。
周警官搖下車窗,臉上已經沒有耐心了。
“小姑娘,我再說最後一遍,你再鬧,我按尋釁滋事帶走你。”
林國棟快步走過來。
手裏端着一杯水,另一隻手掌心託着兩顆藥片。
那瓶“抗抑鬱藥”裏倒出來的。
“小禾,把藥吃了,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他的聲音溫柔極了。
溫柔得讓人想吐。
“來,乖啊,當着警察叔叔的面喫,吃了就沒事了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把水杯遞到我嘴邊。
我盯着那兩顆藥片。
白色的,橢圓形,邊緣有一圈不正常的粉紅色。
正規的鹽酸舍曲林是白色或淡黃色的,我在鎮衛生院的宣傳欄上看到過。
這藥不對。
可我說了有用嗎?
沒人信我。
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信我。
藥杯懟到了我的嘴脣上。
我聞到了水的腥味。
那是山裏的井水,帶着鐵鏽和泥土的氣息。
我不知道喫下去會怎樣。
但我知道,如果警察走了,我連吃藥的機會都不會有。
林國棟今晚就會S了我。
水碰到了我的嘴脣。
我的目光越過杯沿,看到了警車後座。
一個扎着馬尾的年輕女人正低頭整理案卷。
法醫。
上山的時候她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她拿着筆在翻甚麼東西,很認真。
我突然不掙扎了。
身體鬆了下來。
這個變化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我爸鬆了手。
林國棟舉着杯子,臉上浮起了得意。
“對嘛,聽話就好。”
我沒有接那杯水。
我把它一巴掌打翻在地。
水潑了林國棟一褲腿。
藥片落在泥地裏。
我轉過身,面對着那扇車窗,直直地盯着後座的女法醫。
然後我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得能聽見風聲的曬穀場上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4
“法醫姐姐。”
後座的女人抬起頭,看着我。
“既然全村人都說我瘋了。”
“那請你告訴我——”
“爲甚麼這三年來,全村十二歲到十八歲的女孩,沒有一個人來過月經?”
曬穀場上死一般地安靜。
連風都停了。
周警官握着方向盤的手頓住了。
後座的女法醫慢慢放下了案卷。
她的目光穿過車窗,直直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“三年了,我十五歲到現在,從來沒有來過月經。”
“我妹妹小苗十三歲,也沒有。”
“村裏所有的女孩,都沒有。”
“林老師讓我們每天喫兩粒鈣片,喫完就不來了。”
我指着地上那兩顆沾了泥的藥片。
“那不是抗抑鬱藥,也不是鈣片。”
“吃了三年,我的頭髮一把一把地掉。”
“二丫才十四歲,她已經開始長鬍子了。”
林國棟的臉在一瞬間垮了。
那層戴了十年的面具,在所有人面前,裂開了。
“你胡說!”
他猛地抬手,手裏的水杯直接砸向我的太陽穴。
玻璃碎了。
血順着我的眉骨淌下來,糊住了左眼。
周警官一腳踹開車門。
“你幹甚麼!”
林國棟根本不管他。
他衝過來掐住我的脖子,指甲嵌進我的皮肉。
“閉嘴!你這個瘋子!”
他的眼睛紅了,青筋從額頭暴出來。
那張慈祥的臉徹底消失了。
站在我面前的,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。
“快!把她拖走!”
村裏的壯漢們一擁而上。
我被七八雙手往後拽。
我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溝。
我一口咬在我爸的手背上,咬下了一塊肉。
他慘叫一聲鬆了手。
我一頭撞在警車門上,整個人摔倒在地。
鮮血糊了滿臉。
我爬過去,死死抱住剛下車的女法醫的腿。
“求你看看我。”
“看看我的身體。”
女法醫低下頭,蹲到我面前。
她的手伸過來,翻開我的眼皮看了一下。
又捏了捏我的手腕。
她的表情變了,轉頭要說甚麼......
我推開了她的手。
我把手指捅進了自己的喉嚨。
一下。
兩下。
胃裏翻江倒海。
我跪在地上,拼命乾嘔。
一坨東西衝上了食道。
我吐了。
吐在了地上。
一個被胃液泡得半透明的避孕套,裹着一團紙,滾落在女法醫的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