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飯後父親默默收拾滿桌碗筷,刻意壓低水流聲。
母親拉我縮在沙發角落,小聲規劃行程:
“我和你爸打算留兩三天。”
“你皮膚剛複查完,正好天天給你敷艾草膏調理,也看看你住的地方。”
話音未落,裴行知擦完手站到我們面前,語氣毫無商量餘地:
“溪月家裏泡水,一堆傢俱沒地方安置。”
他抬眼掃過我父母略顯陳舊的衣褲,淡淡開口:
“你們二老住小區對面的快捷酒店就行,房費我來付,別擠在家裏添亂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緊,第一次起身反駁他。
“我爸媽難得來一趟,家裏明明有空房間,住酒店多不方便。”
裴行知嗤笑一聲:“這全屋的軟裝都是定製真皮和實木。”
“你爸媽常年下地幹農活,身上沾着塵土汗漬,蹭髒了打理起來費大功夫。
我再也壓不住心底積攢的委屈,拔高聲音和他爭執起來:
“我爸媽一路奔波幾百公里專程過來陪我複查溼疹,在你眼裏居然比不上幾套傢俱?”
裴行知臉色冷了下來:“溪月無依無靠,傢俱泡壞無處安放。”
“你爸媽有老家可以回,你就非要揪着這點小事爲難我?”
父親收拾茶杯的手猛地僵住。
粗糙手掌來回搓着,慌忙陪笑打圓場。
“住酒店挺好,不耽誤你們收納東西,我們怎麼住都無所謂。”
母親也連忙跟着點頭,眼底卻藏着遮不住的失落。
我心口沉沉下墜。
裴家資助白溪月十三年,他總拿她無依無靠當偏心的藉口。
我勤懇半生的父母。
只因出身鄉下,便處處遭他輕賤。
傍晚,母親將熬三晚艾草膏餘下的草藥包整齊擺在玄關。
一遍遍叮囑我煮水敷疹。
路上晚風微涼,我沉默許久,輕聲開口:
“爸媽,我想和裴行知離婚。”
父母腳步俱頓,父親連忙勸我不必爲他們衝動。
我輕輕搖頭,鼻尖發酸:“不止今天,這些年的妥協,我真的累了。”
母親伸手緊緊抱住我,臂彎溫熱安穩。
“只要是你深思熟慮的決定,爸媽都支持。”
“老家永遠有你的房間,我們永遠都是你的避風港。”
安置好二老,我獨自回家。
剛走到樓下垃圾桶,一眼看見母親精心裝好草藥的布袋被撕碎,艾草枯枝散落一地。
我攥着破碎布袋回到家中。
裴行知窩在沙發和白溪視頻,眉眼極盡溫柔。
我攥着碎布袋站在他跟前,聲音發顫。
他頭都沒抬:“草藥味道刺鼻,過兩天溪月就要過來搬儲物箱,聞着不舒服。”
“鄉下土方子本來就沒甚麼效用,扔了乾淨省事。”
屏幕裏,白溪月柔聲勸解,反倒襯得我咄咄逼人。
我不再和他爭辯,安靜回臥室躺下。
夜半,我身上突然爆發嚴重過敏。
大片紅疹爬滿四肢脖頸,灼熱瘙癢伴隨着低燒襲來。
渾身發軟無力,連抬手都費勁。
我強撐着推醒身側熟睡的裴行知,聲音虛弱:
“我很難受,陪我去一趟急診好不好。”
他不耐煩地揮開我的手,眉頭緊鎖正要呵斥。
手機消息提示音響起。
是白溪月的專屬提示音。
她說聽見樓下好像有異響,她好害怕。
前一秒滿臉不耐的人瞬間起身換衣,沒有半分猶豫。
“你自己找點抗過敏藥片忍忍,溪月一個姑娘不安全,我得過去。”
輕飄飄一句話落下,他抓起鑰匙推門離開。
房門砰一聲關上,屋內只剩下我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