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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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媽六十歲那年,突然提出離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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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我們都傻眼了。結婚四十年,她從沒說過一個“不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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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她說:“我等了四十年,等你們長大,等你爸退休。現在可以爲自己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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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我爸在客廳坐了一夜,沒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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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第二天,他們去了民政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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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離婚後,我媽去旅行、學跳舞、交朋友,活得比我們還精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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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我爸反而蔫了,有一天偷偷問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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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“我是不是......耽誤了她一輩子?”

2025年10月8日,我媽六十大壽。

我提前一週就開始張羅。訂蛋糕、買禮物、安排飯店,我媽說不用麻煩,在家喫就行。我說那怎麼行,六十大壽得好好過。她笑笑,沒再堅持。

那天早上五點四十,我醒了。

不是自己醒的,是腦子裏有事。躺在牀上翻來覆去,乾脆爬起來。老公還在睡,孩子也在睡。我輕手輕腳洗漱,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。路燈光昏黃地照在小區裏,有幾隻鳥在叫,叫聲脆脆的,聽得人心裏發慌。

路上有點堵,到的時候快九點了。車剛拐進那條巷子,就看見我媽站在單元門口張望。十月的早晨已經有點涼,她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繫着那條碎花圍裙——那條圍裙我從小看到大,邊角都磨毛了,她還是捨不得換。頭髮隨便挽着,幾縷碎髮被風吹起來,貼在臉上。

“媽,你站這兒幹嘛?外面冷。”

“不冷不冷,快進來。”她接過孩子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“姥姥給你做好喫的了。”

她的手搭在孩子身上,我看見她的手。那雙手我太熟悉了。手指粗大,骨節突出,掌心裏全是老繭,指甲剪得短短的,乾淨,但永遠洗不掉嵌進紋路里的泥色。那是種地的痕跡,洗不掉的。

一進屋就聞見香味。竈臺上擺滿了菜,蒸鍋冒着熱氣,炒鍋還在滋滋響。廚房裏霧氣騰騰的,我媽把我爸和弟弟都趕出廚房,一個人忙活。她左手拿着鍋鏟,右手去夠鹽罐,動作利索但有些喫力。她腰不好,站久了疼,這會兒一直在偷偷揉。

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半天。她繫着圍裙的背影,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。只是頭髮白了,背有點駝了。竈臺邊貼着一張老黃曆,上面有她用圓珠筆寫的字:小雨回來,買排骨,買蝦,買魚。

“媽,我幫你。”

“不用不用,你出去坐着。”她把我往外推,“馬上就好。”

她推我的時候,我看見她手上貼着創可貼。不止一道,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都有。切菜時劃的。

“手怎麼了?”

“沒事,皮糙肉厚。”她把手縮回去。

菜上齊了,滿滿一桌。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、油燜大蝦、蒜蓉生蠔、醬牛肉、涼拌黃瓜、蒜泥茄子、紅燒肘子、酸辣土豆絲、西紅柿炒蛋、紫菜蛋花湯。我爸喜歡喫魚,她做了兩條。弟弟喜歡喫肉,她燉了一鍋。孩子喜歡喫蝦,她剝了一盤。我愛喫的糖醋排骨,放在離我最近的位置。

我媽最後端着一碗湯出來,一邊走一邊說:“嚐嚐,看鹹不鹹。”

她做了一輩子飯,每個人的口味都記在心裏。我爸口味重,她多放了半勺鹽。弟弟不喫香菜,她單獨盛出來一碗。孩子怕辣,蝦仁沒放辣椒。

我爸夾了一筷子魚,嚼了嚼,說:“有點鹹。”

我媽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下次少放點鹽。”

我看見她的眼神暗了一下,但只是一瞬間。她轉身又進了廚房,端出一盤涼拌黃瓜。

“這個沒放鹽,就着喫。”

我爸沒再說話,繼續喫。

我注意到我媽那頓飯喫得很少,幾乎沒動筷子。她就坐在那兒,看着我們喫,偶爾給孩子夾菜,偶爾站起來去廚房添飯添湯。
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她臉上的皺紋很深,像一道道溝壑,刻着幾十年的光陰。她眯着眼睛看我們,眼裏有光。

我忽然想起小時候,她也是這樣看着我們喫飯。那時候家裏窮,喫肉是稀罕事,她總把肉夾給我們,自己啃骨頭。我們問她怎麼不喫肉,她說喜歡喫骨頭。現在條件好了,她還是那樣,把好的都留給我們。

“媽,你也喫。”

“我吃了,你們多喫點。”

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沒看我們,看着窗外。窗外甚麼也沒有,只有那棵老棗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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