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落難的京城少爺被迫嫁給了我。
成親後,他鬱鬱寡歡,我百依百順。
他警告我:「我遲早要走的,你不要癡心妄想我會回應你這種鄉下泥腿子的愛!」
我老實回答:「我只是想幫你。」
少爺不屑:「口是心非,嘴硬!」
我嘆了口氣,不再爭辯,轉頭出門。
——該去幫村口的美貌寡夫挽發了。
(01)
我出門前,趙承硯在大發雷霆。
「我不喫這些!」
趙承硯把桌上的碗筷隨便一推,黑亮的眼睛瞪着我:「這和豬食有甚麼區別!」
他的隨侍書墨苦口婆心地勸說:「公子,李姑娘清晨就幫忙準備飯食,你將就着......」
我卻好脾氣地收拾着滿桌狼藉:「那就不喫,我待會兒去鎮上給你打包一些酒樓飯菜,之後再學着做,可好?」
他斜眼睨我,勉強應下:「行吧。」
隨後又警告我:「這點小恩小惠是沒辦法打動我的,你可別妄想我會愛上你。」
我愣住。
隨後溫吞地說:「承硯,你需要我,我就幫助你,並不求多餘的東西。」
這話真心實意。
既老實又本分,還有幾分傻氣。
趙承硯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下,聽上去很受用這話。
他紆尊降貴地看了我一眼:「你不承認就不承認吧......對本公子愛而不得的人多了,我也不計較。」
我看着他那張精緻漂亮的臉,一雙上挑的瑞鳳眼活色生香。
皮膚白淨如瓷,連手指都瑩潤得像塊玉。
一看就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少爺。
讓人賞心悅目,見而忘俗。
長成這樣,自尊心強也很正常。
我就讓讓他吧。
我於是嚥下了到嘴邊的解釋,細心叮囑了幾句,要他別碰竈臺,別碰重物,熱水等我回來燒,千萬別傷着自己。
這纔出了門。
(02)
我是十里八鄉都有名的老實女人。
憨厚本分,樂於助人,善解人意......這名聲從我幾歲起就傳遍了蘭香村。
因爲鳳國女尊男卑,女子性格多冷傲,蘭香村的女子更是野性十足,略顯蠻橫。
唯獨我十分溫和體貼。
我也從未看不起村裏的男子,我會安慰他們、幫助他們、回應他們的心事。
我也會很注意他們的男子名節,萬分尊重,不會行任何僭越之舉。
每當他們看着我的眼睛,無論提出甚麼樣的要求,我都會心軟,無法拒絕他們。
尤其是漂亮的、柔弱的男子。
我總是發自內心升起一股呵護他們的憐意。
我娘在時語重心長:「你這習慣得改改。」
我十分爲難:「可是他們需要我。」
我娘恨鐵不成鋼:「那你難道把他們都納回家?養得起嗎,李青悠!」
我疑惑萬分,語氣老實:「我只是想幫助他們,不求回報,也不想納他們爲夫......」
我確實是這樣想的。
這世道不易,可憐男子太多,我更想張開羽翼,溫暖更多的人。
有甚麼忙,能幫就幫了。
我娘無語片刻:「李青悠,難道你還想給全天下男子一個家?」
我思考片刻,謙遜老實:「女兒能力有限,實在做不到。」
說實話,還是有些遺憾的。
我娘:「......」
(03)
趙承硯是落難的京城少爺。
長得多好看,脾氣就有多差。
所以纔會得罪貴人,不得不躲來我們這小小的蘭香村。
鳳國女尊男卑,有律令,男子年滿十八歲未婚配者,由官府自行分配。
趙承硯差點被許給一個六十歲的乞丐,好不容易纔逃出來的。
他也不知道從誰那打聽到我的名字,剛來蘭香村,就找上了我。
他提出一個荒唐的要求:與我假成親。
當時,他的隨侍書墨結結巴巴地解釋情況,不敢抬頭看我的眼睛。
可我只說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趙承硯很狼狽,頭髮凌亂,衣衫也不算整潔,像從梧桐樹落進草堆的小鳳凰。
他抬頭看我,愣了兩秒,強調道:「是假成親!我遲早要回去的,你休想和我假戲真做!」
我還是說:「好。」
甚至配合他寫了一式兩份的和離書,保證他想走就能走,不會被我強行留下。
書墨忐忑不安,偷偷問我:「李姑娘爲甚麼願意收留我們?」
我說:「這世道男子本就不易,你家公子又年紀尚小,我能幫一把就幫一把。」
書墨看我的眼神已經像在看觀世音菩薩了:「難怪大家都說李姑娘是難得的好人!」
那次我剛好從鎮上回來,動作自然地給書墨遞了根糖葫蘆。
我說:「你年紀比你家公子更小吧?還是長身體的時候,喜歡喫這種零嘴嗎?」
說完又覺得不好意思,溫聲說:「我們李家家貧,只能給你買這個,希望你不要嫌棄。」
書墨愣住。
隨後清秀的臉紅了個徹底。
他低頭,揉了揉眼睛,連眼眶也是紅紅的,小聲說:「怎麼會嫌棄呢......」
我連忙掏出一方帕子給他:「擦擦。」
我最見不得男子哭。
於是後來我每次去鎮上,都會記着給書墨帶點零嘴。
(04)
鎮上十分熱鬧,人流如織。
我先去酒樓買好酒好菜,又去買了糖葫蘆,再去糕點鋪買了些牛乳酥,又到成衣坊挑了些好看的衣物,去雜貨鋪買了筆墨紙硯,然後看了看珍寶閣新上的男子配飾......
滿載而歸時,已經夕陽西下。
幾個醉醺醺的女子正圍着村口的一處青磚屋舍嬉笑。
「林珣,出來玩玩唄?反正你妻主也死了......嗝,你一個男子總得找點依靠......嗝......」
「就是啊,成日裝清高給誰看?」
「你陪我們幾個喝酒,喝盡興了,你孩子入私塾的事我們就給你解決了......」
這裏面住着的,是一對父子。
寡夫新喪,又極爲貌美,帶着幾歲的稚童,時常吸引來不懷好意的地痞流氓。
我走上前,語氣平靜:「你們在做甚麼?」
幾名女子一愣,回頭看見我,眼神清醒幾分:「李青悠?」
「我上次是不是說過,如果你們再騷擾林家父子,」我說,「我會直接告訴村長,你們在賭坊借錢一事。」
爲首的女子上下打量着我,有些不甘心,語氣訕訕:「......今日是我們走錯了,罷了,我們走!」
幾個女子灰溜溜地離開了。
門終於開了。
不過幾歲的小男孩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着我,白生生的包子臉上一雙眼眸蓄滿了淚水。
他撞進我的懷裏,哽咽着說:「青悠姨姨,你終於來了!」
我摸了摸他的頭,溫聲安慰:「元寶不怕,今天是我來晚了,日後不會這樣了。」
說完便牽着他往裏走。
門內站着一個一身素色的年輕男人。
他一雙桃花眼水光瀲灩,輕紗覆面,有種雲山罩霧的朦朧,長髮未束,青絲如墨。
時不時輕咳兩聲,身上一股引人摧折的脆弱憂鬱。
正是蘭香村的美貌寡夫,林珣。
「青悠姑娘,」他說,「你來了。」
我輕車熟路地把包袱裏的牛乳酥取出:「這是給元寶帶的,他愛喫這些。」
元寶歡呼一聲,抱着我不鬆手:「姨姨真好!」
(05)
哄了元寶一小會兒,我又取出一根男子髮帶,看向林珣。
「你上次不是說,不敢再去那些布莊衣坊,怕人家說你。」
林珣因爲容貌經常被人說道,說他喪了妻主還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,一看就是個不安於室的蕩夫。
但我覺得,男子愛俏是天性。
難道因爲成了寡夫,下半輩子就不打扮了嗎?
實在太過苛刻。
「男子喜愛打扮又不是甚麼錯事,」我說,「你的妻主已故,但你的日子還得繼續過。」
他怔怔地看着我。
我將禮物遞給他,溫和道:「不要在意那些流言蜚語。」
林珣眼眸如春水,隨後微微一笑,不緊不慢地取下象徵貞潔的面紗。
那張朝霞映雪的面容豔色逼人,開口是輕聲漫語:「那青悠姑娘,可否爲我戴上?」
我猶豫了幾秒,想開口拒絕。
這事不妥。
畢竟爲男子挽發是極其親密的舉動,瓜田李下,我也不想壞了他的名節。
但剛想說話,看見林珣的眼睛,滿是期許,我又心軟了。
妻主死後,或許再也沒有人爲他挽發了。
他也會孤獨痛苦,夜不能寐。
他需要我。
說到底,這只是件小事。
我便點了點頭,爲他挽發。
林珣身上散發着淡淡幽香,他坐下,我心無旁騖地替他梳髮。
他忽然說:「青悠姑娘,你這般好的人,爲我和元寶做了許多,我無以爲報,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......」
林珣擅刺繡。
我身上這身新衣,就是林珣縫製的。
不止如此,我一身的行頭,還有家中的擺件,幾乎都是林珣安置的。
實在推脫不了,我便收下了。
林珣話音一轉,輕輕地嘆了口氣:「可你家夫侍看着卻脾氣不好,他要是知道了這件事,不會生氣吧?」
迎着他百轉千回的目光,我毫不猶豫地說:「你且放心,不會。」
趙承硯就像從前窩在我撿的一隻貓。
鴛鴦眼,雪白毛皮,貌美無比。
但只需要我每日提供水、食物和舒適的住所,它便心滿意足。
等傷養好了,它就毫不猶豫地走了。
我順別的貓的毛,它自然不會在意。
「是嗎?」林珣脣角的笑意好似淡了一些,「青悠姑娘與夫侍感情甚篤,倒是我僭越了。」
我說道:「並不是甚篤,只是......」
雖說是假成親,但趙承硯以後總要嫁人的。
我也不願讓他的清譽白白受損。
猶豫片刻,我望向林珣那溫柔如水的眼眸,還是輕聲說:「成婚一事另有隱情,我們關係並非旁人想的那樣,他至今依舊清清白白。」
林珣沉默幾秒。
他忽然抬手,蔥尖般的手指狀似無意地捻起我頰邊落下的一絲碎髮。
「青悠姑娘,頭髮亂了。」
隨後,他又鬆了口氣般說:「那便好,我只是怕自己一介卑賤之身,讓那位趙公子產生芥蒂。」
話題轉移太快,我一時就忘記了他的舉動,開始安慰起他。
「我上次不是說了,你並不是甚麼卑賤之身。」
「可那位趙公子看上去金枝玉葉,與我有如雲泥之別。」
「身份代表不了甚麼,你在我心中依舊很好......」
一番輕聲細語的對話後,林珣終於展露了笑顏,不再如方纔那樣憂鬱。
「我爲你做了新衣裳,」他說,「試一試,看合不合身?」
我原本想告辭回家,聽到這話,不忍拒絕他的好意,開始試起衣服。
試完衣服,元寶央求我陪他玩一會兒。
待到日薄西山,我終於得以告別:「那我就先回家了。」
林珣便到門口送我。
一雙桃花眼含情脈脈,似有無限愁緒。
「青悠姑娘,下次何時能見?」
元寶也是眼巴巴地盯着我。
我一時心軟,脫口而出:「明日,明日我又來。」
這一大一小顯然開心了,揮手與我告別。
我也揮手,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(06)
屋口,趙承硯正坐着等我。
見到我,他眼睛亮了一下,隨後又冷哼一聲:「怎麼出去這麼久?」
我好脾氣地把包裹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:「我想着你在這邊住不慣,心情不好。就去採買了一些逗你開心的小玩意。」
他神色稍霽,走近兩步:「算你還有心......」
可還沒說完話,表情一下又變了。
「你身上是甚麼味道?」
我有些茫然:「怎麼了?甚麼味道?」
他又湊近了一些,拉起我的袖子嗅了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