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2章

那天晚上關了店,我強壓着火氣,把我媽拉到後廚。

我把賬本攤開,一筆一筆給她算。

“媽,飲料這些花不了多少錢,但你給了,下次人還願意來。吊龍是不賺錢,但客人喫爽了,下次還會帶朋友來。你把客人得罪了,人家連門都不進,店裏哪怕剩下一座金山,最後也得爛在鍋裏。”

我儘量把語氣放平緩,生怕哪句話又點炸了她。

她最後嘆了口氣,伸手拍了拍我的石膏腿:

“行了行了,媽知道了。媽也是心疼你的錢。明天我不攔着他們拿肉就是了。”

聽到這句話,我鬆了口氣,以爲這事兒算是翻篇了。

可我還是低估了老一輩人骨子裏的執念。

第二天傍晚,店裏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桌。

可我在後廚炒完料往前廳一看,血壓瞬間飆到了頭頂。

我媽確實沒在選菜區繼續站着。

她正把原本擺在檯面上的免費紙巾和免費礦泉水收進腳邊的紙箱裏。

一個老顧客端着盤子走過去,想拿一張紙巾擦手,發現檯面空了,愣了一下,問我媽:

“阿姨,紙巾呢?”

我媽頭也不抬:

“以後紙巾不擺出來了,要的話跟我說,我給你們拿。”

老顧客還沒反應過來,又問:

“那水呢?以前不是隨便喝嗎?”

我媽把最後一瓶礦泉水塞進紙箱,拍了拍手,

“水也是一樣的道理。你們想喝就跟我說,我給你們倒。放在外面誰路過都拿一瓶,一天下來好幾箱就沒了,那得多少錢?”

這還沒完。

隔壁桌姑娘正站在小料臺前打蘸水。

我店裏的祕製香辣醬是招牌,用幾十種香料熬的,成本極高。

姑娘剛舀了滿滿兩勺,我媽又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。

她一把奪過姑娘手裏的大料碗,從底下抽了個最小號的味碟遞過去:

“姑娘家家的,喫那麼鹹幹甚麼?這醬辣得很,給你換個小的,不夠再添。”

姑娘看着手裏那個連半勺醬都裝不下的迷你碟子,再看看我媽那張理直氣壯的臉,滿眼都是不可思議。

她一句話都沒說,端着那個小碟子回到座位,拿包,走人。

剩下的兩桌客人面面相覷,我徹底坐不住了。

我講的道理她根本沒聽進去。

在她眼裏,這些掏了錢的顧客不是衣食父母,而是來佔她便宜的階級敵人。

我抓起柺杖,咬着牙從後廚挪出來。

“媽,你去後廚洗碗,前面不用你管了。”

我壓低聲音,伸手去拉她。

她一把甩開我的手:

“洗甚麼碗?我不在前面盯着,今天這一堆東西又得被他們糟蹋了!”

我沒法跟她在大庭廣衆之下吵,只能時刻盯着她。

眼看她剛要上前去盯一個正在拿毛肚的大哥,我立刻搶先一步跨過去,擋在她和客人中間。

我陪着笑臉遞上一個空盤子:

“哥,今天毛肚新鮮,多拿點。”

她眼睛一瞪,剛要開口,我立刻轉頭衝她喊:

“去4號桌加湯!”

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了。

沒一會兒,她又盯上了一桌帶小孩的客人。

嫌人家小孩把果盤弄亂了,站在旁邊直翻白眼。

我趕緊撐着柺杖挪過去,從冰櫃裏拿了兩瓶可樂。

“不好意思啊姐,小孩活潑點好,這兩瓶飲料送你們,慢慢喫。”

一轉身,我媽的臉已經黑成了鍋底。

她猛地把手裏的加湯壺往旁邊桌上一砸,嚇得鄰桌客人一哆嗦。

“你是不是有病!”

她指着我的鼻子大罵,整個店裏瞬間鴉雀無聲。

“那可樂不要錢進的?那肉是從天上掉下來的?我幹了二十年大廠食堂,幾千號人的飯我都管得明明白白,我不比你會管?!在食堂,誰敢多打一勺肉,我能拿勺子敲爛他的手!你倒好,求着人家喫,還上趕着白送!”

她氣得渾身發抖,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:

“我辛辛苦苦替你把關,你還處處防着我,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!”

我感到一陣深深的窒息。

她這一鬧,原本就不多的客人很快都走了。

我媽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罵着我不識好歹。

其中一個老顧客經過我身邊時,回頭看了我一眼,目光復雜。

我知道,他不會再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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